陶渊明死后七十多年成书的《文心雕龙》,为什么通篇不提他?
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
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
今天排中国古代的诗人,陶渊明的位置很靠前。这件事几乎是常识。
可他死后的一两百年里,根本没有人这么排。有三四处记载可以拿来作证,而且都不是什么冷僻的材料。
第一处最奇怪:《文心雕龙》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他。
《文心雕龙》是一部把历代作家几乎数遍的书。从屈原、贾谊、司马相如,到建安诸子、正始名士、太康诗人,刘勰一个一个评点过来,连一些今天已经没人读的名字都留在书里。可陶渊明这三个字,全书一次也没有出现过。
这件事很难用漏掉来解释。陶渊明卒于元嘉四年(427),《文心雕龙》成书约在南齐末年,前后不过七十来年,中间并不算远;那时候他的集子也正在流传,后来萧统还专门替他编过一部。那么更可能的解释只剩一个:在刘勰眼里,陶渊明不属于他要论的那一路作家。
还有一处更让人不舒服。颜延之是陶渊明的朋友,陶渊明死后,他写了一篇《陶徵士诔》。
诔文的题目里称他作徵士——一个被朝廷征召而不肯就的人。这个称呼本身就在说明,当时人最看重的那一层是他的出处,不是他的文章。
诔文里评到文章,只用了四个字:文取指达。意思是文章只求把意思说清楚。这话说得很客气,却实在算不上高。
一个好朋友在悼念他的时候,能给出的评价也就是这样。
钟嵘要比他们温和些。《诗品》把陶渊明列进了中品,还给了他一句很有名的话:古今隐逸诗人之宗。
这句话今天常被当作褒奖来引,可在《诗品》的体例里,中品就是中品。上品里排着的是古诗十九首、曹植、刘桢、王粲、阮籍、陆机、潘岳、左思这些人。
钟嵘的原话里还有一句:世叹其质直。质直两个字,在南朝的语境里并不是纯粹的褒奖。所以他紧接着又替陶渊明辩了一句——至如欢言酌春酒、日暮天无云,风华清靡,岂直为田家语耶。
这辩解得很有力。可辩护本身恰恰说明了当时普遍的看法是什么。
第三处在史书里。沈约《宋书》把陶渊明收进了《隐逸传》。也就是说,正史是把他当隐士记的,不是当文人。
这三处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:不是那几位看不起他,是当时的标准不认他。
那么那个标准到底是什么?
那是个讲究俳偶、用典、辞藻的时代。陆机的文章铺排得极满,一句里要塞进许多东西;潘岳写哀诔,哀得极艳;谢灵运的山水诗一句一典,雕琢得很用力。当时评判一篇文章好不好,看的正是这几样:有没有来历,有没有对仗,有没有华彩。这些都可以在纸面上数出来,所以也就最容易成为标准。陶渊明的写法恰恰是反着来的。他写方宅十余亩,草屋八九间;写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句子里几乎没有典故,也不怎么讲究对偶,读着就像说话。这样的东西在六朝的批评家眼里是欠雕琢的。他们承认这个人好,也承认他的文字里有真意,可一旦论到文这一层,就排不进去了。这其实怪不得他们。一个人在世的时候,他的位置是由当时的标准给的,他只能接住这个结果。
要说清后来那一翻,得先把他这个人摆出来。
陶渊明一名潜,字元亮,浔阳柴桑人,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九江。
他有一门很显赫的祖上。曾祖陶侃是东晋的大司马,做过荆州刺史,是那个时代最有实权的人物之一。
可到了他这一代,家道已经落了。他后来在自述里写过家里的情形:环堵萧然,不蔽风日;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。
他出仕过好几回,做的官都不大。江州祭酒,桓玄幕下,刘裕的镇军参军,建威参军,最后是彭泽令。中间几进几出,一次也没做长。
最后一次出任是彭泽令,时在义熙元年(405),那年四十一岁。本传里记下了那句很有名的话: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,拳拳事乡里小人邪。
事情的由头是这样:郡里派了督邮来县,属吏提醒他,应当束带相见。他听完说了这句话,当天就把印解了。
五斗米这三个字,后人多半读作微薄的俸禄,这几乎已成定说。不过也有人另有主张,说五斗米指的是五斗米道,也就是天师道那一支,认为他是不肯向那一派人低头。
两种解释各有依据。我更倾向前一种:东晋县令的禄米正是这个数量级,而督邮与五斗米道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。
这件事被讲了十六个世纪,讲成了一个关于气节的符号。可我读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想那个当天的场面——一个人把印解下来搁在案上,转身回家,然后写下了《归去来兮辞》。
此后他终身没有再出仕。这一点在史书里写得很明白,没有含糊。
而归隐之后的日子,其实并不像后来人想的那样闲适。
他种地,收成不好;家里遭过一次火;晚年穷到要出门乞食,还留下了一首《乞食》,开头就说: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。
一个人走到要讨饭的地步,还能把这件事写得这么平静,这在中国的诗里是很少见的。
更特别的是他对死的态度。他写过《拟挽歌辞》三首,替自己设想死后的情形,里面有这样几句:荒草何茫茫,白杨亦萧萧。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
又在死之前,替自己写了一篇《自祭文》。
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祭文写好,这在中国文人里是极少的。我第一次读到这篇的时候,心里是有点发紧的:他不是不怕死,他只是把这件事也想明白了,像想明白种豆子和喝酒一样。
元嘉四年(427),陶渊明卒。朋友们私谥他作靖节,后世称靖节先生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在苏轼之前,其实已经有人替他翻过一次案,那是梁代的萧统。萧统也就是昭明太子,他替陶渊明编了一部集子,还写了一篇序。
序里说,其文章不群,辞采精拔,跌宕昭彰,独超众类;又说自己爱嗜其文,不能释手,尚想其德,恨不同时。这几句今天读来,几乎是一个读者对另一个读者最直白的推崇,连不能同世而生的遗憾都写出来了。
不过萧统这一推,在当时并没有真的推开。唐人提到陶渊明,多半还是拿他当隐士和酒徒的榜样。王维、孟浩然、李白都写过他,写的是他的醉、他的菊、他不肯出仕的那一面,而不是他的文章。真正把陶渊明读成一个大诗人的,还是要等到宋。
这个变化也不是凭空来的。宋代的诗文审美整体上转向了平淡与老成。梅尧臣说过一句很有代表性的话:作诗无古今,唯造平淡难。当平淡本身成了一种被反复追求的风格,陶渊明那些近乎说话的句子就忽然都有了来历——六朝人眼里的欠缺,到了宋人手里反倒成了难能。
真正把他推上去的,是苏轼。
苏轼晚年贬到惠州,再贬到儋州,随身带着陶渊明的集子,一首一首地和,前后和了一百多首。他写给弟弟的信里说,陶渊明的诗质而实绮,癯而实腴——看着朴素,其实有华彩;看着清瘦,其实丰润。
接着又说,自曹、刘、鲍、谢、李、杜诸人皆莫及也。这个评价高得惊人,尤其出自一个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的人之口。
为什么偏偏是苏轼?我想跟处境有关。
一个人被赶到岭海之外,再去读那些铺排典丽的六朝文章,未必能对得上心境;倒是种豆南山下这种句子,读着踏实。同样的一句话,在顺境里读出来,和在一个人的暮年里读出来,分量是不一样的。
从那以后,陶渊明的位置就一路往上,再没有下来过。到今天,他是中国古代最有名的田园诗人,这几乎成了常识的一部分。
所以他的位置,前后变过两次。
第一次发生在他死后的头一百年。不是他的诗变了,是那把尺子根本没有量到他。
第二次发生在七百年后。也不是他的诗变了,是那把尺子换了刻度。
我有时候会觉得,文学史的评价很像一场迟到的对话。说话的人早就不在了,却还要等上几百年,才等到能听懂他的那一批耳朵。
陶渊明没有活到那一天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这样记住。
不过话说回来,他大概也不在乎这个。一个人能在死前替自己写好祭文,对身后的事多半已经看得很淡了。
一个人的名声,有相当一部分是后人给的,而且往往给得不由分说。
陶渊明自己没有争过这件事。他连祭文都替自己写好了。
那篇祭文的最后,他说:人生实难,死如之何。
这八个字我读过很多遍,一直觉得它比所有的评语都更接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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