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十四史」都是哪二十四部？它们为什么都采用同一种写法？

二十四史这个说法，今天人人都讲，可问起是哪二十四部，答得全的人不多。

从《史记》到《明史》，一共二十四部，前后相接，一部记一朝。按次序排下来是这样：史记、汉书、后汉书、三国志、晋书、宋书、南齐书、梁书、陈书、魏书、北齐书、周书、隋书、南史、北史、旧唐书、新唐书、旧五代史、新五代史、宋史、辽史、金史、元史、明史。

这串书名看着枯燥，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：用的都是同一种写法。

那种写法叫纪传体，是以人物为单位来编排历史。

它分作几个部分。本纪记的是帝王，按年月排次，是全书的总纲；列传记的是人臣与各类人物，一人一篇或者数人合一篇；表是把纷杂的人事按年排成表格，便于查检；至于志，记的是典章制度——礼乐、律历、天文、食货、地理、职官，各成一篇。

司马迁写《史记》的时候，还立了世家一目，用来记诸侯王侯。先秦的诸侯各有其国，世系世代延续，单独列出来最合适不过。

《史记》全书一百三十篇：本纪十二、表十、书八、世家三十、列传七十。这套架子是司马迁自己搭的，此前没有人这么做过。

这里头最值得留意的，是书这一目。

书是记制度的：礼书、乐书、律书、历书、天官书、封禅书、河渠书、平准书，一共八篇。把它们放在一部以人物为主的史书里，是司马迁的创举——因为要明白一个时代的人怎样做事，先得知道那个时代有些什么样的规矩。平准书讲的是物价与财用，河渠书讲的是水道与水利，这两篇今天读来仍是经济史与水工史的早期文献。

班固写《汉书》的时候，改动了两处。

一是把书改名为志，并把篇幅扩大，添了刑法、五行、地理、艺文几篇；二是删去了世家。到了汉代，诸侯王的势力远不能与先秦的列国相比，单独列一目的必要也就没有了。这一删之后，后世的史书多半不再设世家。

《汉书》的地理志与艺文志尤其值钱。前者记西汉一代的郡国县邑与户口，后者按六艺、诸子、诗赋等分类著录当时的书籍，是今存最早的目录学著作之一。今天要知道先秦到西汉有些什么书，大半要靠这一篇。

还有一处分别更根本：《史记》是通史，《汉书》是断代史。

《史记》从黄帝写到汉武帝，上下三千年；《汉书》只写西汉一代，前后二百三十年。后代修史多半取法班固，一朝一史，写完就告一段落。所以二十四史里除《史记》之外，几乎都是断代之作。

这样一来，读史的方式也就随之定了。

想知道某一年发生过什么，去看本纪；想知道某个人一生如何，去看列传；想知道当时的制度与地理，去看志。同一件事往往分散在几处：一场大战，本纪里可能只有某月某将破某军一句，到了与之相关的列传里才有完整的过程。

这就是为什么读正史常常要几处对着看。

那么，写谁不写谁呢？

一部《史记》写了四千来人，上至帝王将相，下至刺客、游侠、商贾、医卜、滑稽之徒。刺客有专诸、豫让、聂政、荆轲，游侠有朱家与郭解，货殖一篇写的是做生意的人，滑稽一篇写的是以诙谐进谏的伶人。这些人换到别的史书里多半没有位置，司马迁却替他们一一立了传。

好在司马迁对此有过交代。《太史公自序》里他讲，写这部书是要究天人之际，通古今之变，成一家之言。三句话说的是三件事：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，贯通古今的变化，写出自己独到的见解。既然要有独到的见解，取舍就不能随俗——刺客与货殖之所以值得立传，道理正在这里。

而后世修史的人，渐渐没有了这样的余裕。

除纪传之外，古人还有别的写法。

编年体按年月日记事，《春秋》是现存最早的一部，《左传》把《春秋》的事铺开细讲；至于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，则从战国写到五代，一千三百六十二年逐年排下来，共二百九十四卷。它长于看清事情的先后因果，短在不便于了解一个人的全貌——一个人的事往往要翻好几卷才凑得齐。

于是又有人想出了新办法。

南宋袁枢读《资治通鉴》，觉得一件事的头尾常常散在各年，翻检不易，索性按事件把全书重编一遍，每事一篇，自为首尾，成《通鉴纪事本末》四十二卷。这种写法叫纪事本末体，好处是一事一终始，读下去不必前后翻检。

三种体例各有各的用处，谁也替代不了谁。

唐朝以后设了史馆，由宰相领衔监修，前朝的历史交给后一朝的官府来写。修史从此成了一件公务。

官修的好处是材料齐备。起居注逐日记着皇帝的言行，实录按年编次，再加上各部门的案牍，修史时取用都方便。难处也不小：众人分头编纂，文笔不齐；写的是前朝，忌讳却在这一朝。

正因为如此，后世的官修正史往往卷帙浩繁而文气不相连属。《宋史》四百九十六卷，篇幅在二十四史里排前；《明史》经过九十余年的反复斟酌，算是其中较为整饬的一部，终究也是众手的产物。

相比之下，司马迁一个人写三千年，班固一家写一代。《汉书》尚成之时班固已经去世，未竟的八表由他的妹妹班昭续完，天文志则补于马续之手。这样的例子后世就不多见了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正史这个概念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。

《隋书·经籍志》把史籍分作十三类，正史居首，著录的都是纪传体的书。可见是纪传这条线索在先，统一的名字在后。至于二十四史这个总名，要到清朝乾隆年间武英殿刊刻诸史时才算正式成形。

三千二百余卷，约四千万字，这是二十四史的总账。

一个人从头读到尾，即便日读一万字，也要读上十来年。所以从来没有人是这样读的——多半是在里头找自己要的那一段。

这也正是纪传体最实用的地方：它本就不是给人从头读到尾的，是给人在里面翻检的。本纪、列传、表、志各为一门，想知道什么，就径直到那一门里去找。

说到底，史书的体例并不是分类学上的讲究。它决定了哪些人会被记下来，一件事会被拆成哪几块，后人在想要什么东西时能不能找着。写法一变，历史呈现出来的样子也就跟着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