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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商隐集里那些《无题》,「无题」这两个字是他本人写的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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✅ 直接答案

嗟余听鼓应官去,走马兰台类转蓬。

💡 想自己推一推的话:唐人写诗,题目往往很长,把对象、场合、缘由都交代清楚。李商隐偏偏留下十几首没有题的——先想想这些诗是怎么流传到今天的,再看其中一首把场合写得有多具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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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这两个字,是李商隐留给后世最大的一个记号。可它偏偏又不是一个记号——它是一道题。

一个人写了诗,又不给它题目,并且让这件事成了自己的招牌,在唐人里是很反常的做法。

要知道唐人作诗,题目往往长得很。杜甫有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》,李白也有《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》这样的题目。

那些题目不是空摆着的,它们承担了很实在的功能:交代写给谁、在什么场合、因为什么缘由。读唐人的诗,题常常是先读的一半。

李商隐走的却是另一条路。今本里题作《无题》的诗,约十五六首,各家统计略有出入。

可问题也就在这里:这两个字,是他自己写上去的吗?

这听着像钻牛角尖,其实不是。答案不一样,我们读这些诗的姿态就不一样。

先把人摆出来。李商隐字义山,号玉溪生,又号樊南生,怀州河内人,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沁阳,祖籍陇西。

我自己把这些无题诗摆在一处看过,先注意到的不是诗意,是它们彼此的关系。

这十几首其实并不相干。《昨夜星辰昨夜风》写的是一场夜宴,人在席上,隔着座位行令,灯是红的,最后听见鼓声要起身去当值。《来是空言去绝踪》写的是一个等到五更的人:月斜了,钟响了,梦里在作别,信是催着写成的,墨都来不及浓。《相见时难别亦难》又是另一副样子,东风无力,百花残。

题材不同,口吻不同,年代大概也不同。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只有一个:都没有题。

这一点恰恰让我生疑。一个诗人若是有意不给诗命题,那是风格,他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;可若是一集之中散着十几首彼此毫不相干的东西,恰好都没了题,那更像另一回事——像编书的人手里攒了一批失题的稿子,懒得再想,索性归到一处。

这不是定论,只是一个起疑的地方。要往下走,得先看他的集子是怎么来的。

李商隐亲手编定的,是他的骈文,不是诗。这件事有他自己的序可以作证。

大中元年(847),他把历年所作文章收拾了一遍,编成《樊南甲集》二十卷,收了四百三十三篇;序是他自己写的,里面还交代了编集的经过与当时的心情。隔了几年又编了《乙集》。

换句话说,他是个有编集习惯的人,对自己的文字付印这件事并不马虎。那么诗为什么不见自编?

最省事的解释是来不及。他卒于大中十二年(858),年约四十六岁,这个年纪说不上老。诗稿大概还在案头,并没有定本。

他身后留下的,是一批没有编定的稿子。宋初的公私书目里著录的李商隐诗,卷数都很小,三卷上下而已。三卷装不下写过那么多诗的人。

那么无题这两个字,多半是后来编书的人加上去的。可又不全是。

所以要分开两件事:一种是失题,一种是有意不题。

分开的办法只有一个——找一首场合清楚的无题诗来看,看它是不是真的无从命名。

《昨夜星辰昨夜风》就合适。

这首诗值得一句一句看: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隔座送钩春酒暖,分曹射覆蜡灯红。嗟余听鼓应官去,走马兰台类转蓬。

前两句先把地点钉死:画楼的西边,桂堂的东边。中间那一联是人人都会背的,可真正给这首诗定住位置的,是后面四句。

送钩是把钩藏在手里让人猜,射覆是把东西盖起来让人猜,两样都是酒席上行令的玩意儿。隔座、分曹,写的是席间分了组在玩;春酒暖、蜡灯红,是这个场合的温度与颜色。

然后诗忽然收住:嗟余听鼓应官去,走马兰台类转蓬。听见鼓声,他得去当值。兰台是汉代的叫法,唐人常借它指秘书省,李商隐早年在那里做过校书郎。

一场夜宴,一个在座的人,中途被鼓声叫走。这个场合具体得几乎可以复原。

问题就来了:一场场合这么清楚的诗,为什么不命题?

唐人写夜宴,通常是要在题里交代的——谁的席,在哪儿,为什么写。这是当时通行的规矩。

他没有写。这就是我要的那条缝。

所以这一首,我倾向于是他自己不肯命题。若只是编书人手里失了题,很难解释为什么偏偏失在这一首上,而这一首的线索又这么齐全。

那么他为什么不肯?

最说得通的一种可能是:席上那个人是谁,他不便写出来。诗里写得分明的是场合,含糊的是人。

我只能说到这里,再往下就是猜了。

但一首已经够了。既然这十几首里至少有一首是有意不题,那么其他各首中也该有一部分属于同一类。

那么剩下的,恐怕就是失题。这一类今天已经无从追回。

而这正是最不好办的地方:两种情形混在同一个题底下,我们没有办法逐首分辨。

还有一条线索可以佐证编者手里的窘境。

今本李商隐集里有一批题目,其实就是取了诗开头的两个字。《锦瑟》就是这样:锦瑟无端五十弦,于是题就叫《锦瑟》。

这个做法本身说明了什么,不用多讲:编者手上有诗而无题,只好拿首二字充数。

说到取首二字为题,这件事其实有个很老的源头。

《诗经》里的篇名就是这么来的:关雎、卷耳、蒹葭、鹿鸣,都是取第一句的头两个字,本来并不是题。汉代的乐府也多半如此。那个时候的诗,本来就不一定有题,是后来的人为了称说方便,才替它们各安了一个名字。

到了唐人手里,情形是反过来的:唐人作诗是有意命题的,题是诗的一部分,往往还带着对象与场合。可一旦稿子在传抄中散了题,编书的人就只好退回最古的那个老办法,取开头两个字顶上。

李商隐集里的《锦瑟》就是这样来的。而在同一部集子里,另一批却没有这么处理,只标了一个无题。

一集之中两种办法并存,恰恰说明当时编书的人手上是窘的。他面对的不是一部整齐的稿本,而是一堆来历不一、残缺程度也不一的抄件,只能一首一首地想办法。

我读这一段的时候,总免不了要去想那个很具体的场面:一个人点着灯,翻着一堆没有头绪的纸,翻到一首实在找不出题的,就写下两个字——无题。

他大概没有想到,这两个字后来会变成中国诗里最有名的一个题。

那么同样的稿子,为什么有的取首二字,有的却标作无题?

我想不出一个整齐的规则。也许只是编者前后手法不一;也许无题在更早的时候只是一个标记,表示此题待补,后来抄书的人照着抄下来,它就成了题。

这一步很要紧。一个标记一旦变成题目,后人就要追问它的意思。

无题这两个字被越读越重,是后来的事。唐人自己并没有把它当作一种体。李商隐身后,宋人的选本与诗话里,这些诗多半还是当作寻常的艳情或感遇来读。

到了明清,情形变了。无题渐渐被理解成一种姿态,一种有话要说却不便明说的写法。于是每一首无题都被追问寄托:是写给谁的,是在说自己身世,还是别有所指。

这个读法本身很有意思,可它有个绕不开的毛病:它是从题出发的,不是从诗出发的。因为题是空的,所以读者往里填;填进去的东西彼此矛盾,于是更觉得深。这是个循环,而且越转越紧。

我不打算替他辩解,也不打算替他坐实。我只是觉得,在读那些寄托之说以前,先弄清这道题是谁写的,是更该先做的一步。

至于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便明说的东西,通常的解释是党争。

李商隐早年受令狐楚赏识。令狐楚教他写骈文,可以说一手提携了他。令狐楚死后,他进了王茂元的幕府,还娶了王茂元的女儿。

旧说以为令狐一系属牛党,王家属李党,他这一走就成了背恩,从此两头不讨好,一生的困顿都由此而来。

这个说法讲得很顺,顺得让人不太放心。近几十年的研究者已经指出,把一个人四十几年的遭遇全挂在两党的对立上,是把事情简化了。他辗转于各处幕府,桂州、徐州、梓州,最后罢幕归郑州而卒,每一次的去留都有具体的缘由,未必都能塞进那两条线里。

我不取那个方便的说法,可我也说不出一个更好的。这是实话。

所以我的答案是:今本那十五六首无题里,有意不题与编集失题两种情形大概都有,而今天已经无法逐首分辨。这是文献上无可奈何的事,我没法做得更细。

还有一处细节我觉得不该放过:同一首诗,在宋人的引文里常常有不一样的题名。宋人编的类书与诗话引到李商隐的句子,有时给出的题与今本对不上,或者干脆不标篇名,只说一句李义山诗。这类出入看着琐碎,其实说明一件事——从晚唐到北宋这一百多年里,李商隐的诗并不是以一部定本的面貌在流传的,而是以零散的抄件、选抄、口口相传的句子,各自在人间跑。题在这种流传里是最先丢的东西:诗句好记,题最容易忘。等到有人发心要把它们收拾成集,他能做的就只有把抄件拼起来,缺题的补,补不上的标个记号。所以今本里题目的混乱不是某个编者的疏忽,而是那段流传本身留下的形状。我把这件事想清楚之后,再回头看那十五六首无题,感觉就变了:它们不像是一个诗人刻意经营出来的体,更像是一批稿子在时间里磨掉了一层皮之后剩下的样子。

但有一件事我敢说。

无题这个题真正起作用的时刻,不是李商隐写下它的时候。很可能他根本没有写过这两个字。

真正起作用的时刻,是他死后,有一双手翻开那堆散稿的时候。

一个人把一个反常的动作留给了后世,后世又把这个动作读成了一种姿态。

而姿态底下站着的那个人,也许只是没来得及,也许只是不想说。

两种可能到今天还压在这两个字上,没有分开。

📜出处与依据公版古籍原文可引用
李商隐(约813—858),字义山,号玉溪生,又号樊南生,怀州河内人,祖籍陇西成纪,见《旧唐书·李商隐传》《新唐书》本传;《樊南甲集序》载大中元年(847)编次所为文四百三十三篇为二十卷,见《樊南文集》;《樊南乙集序》见同书;宋初公私书目著录李商隐诗集三卷上下,参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《郡斋读书志》《直斋书录解题》;今本题作《无题》之诗约十五六首,各家统计略有出入;《无题二首》其一「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。隔座送钩春酒暖,分曹射覆蜡灯红。嗟余听鼓应官去,走马兰台类转蓬」;送钩、射覆皆酒席间行令之戏,见《汉武故事》等;兰台为汉代宫中藏书处,唐人借以指秘书省,李商隐开成四年(839)任秘书省校书郎,见本传;《无题四首》其一「来是空言去绝踪,月斜楼上五更钟。梦为远别啼难唤,书被催成墨未浓」;《无题》「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」;《锦瑟》题取篇首二字,历代或有归入无题者;令狐楚赏识并授以骈文、后入王茂元幕娶其女,见本传;近人研究(如傅璇琮等)对以牛李党争解释其一生困顿之说多有修正。

🔗 顺着这题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