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庭坚《登快阁》写于何时？「落木千山天远大」与杜甫的「无边落木萧萧下」有什么不同？

元丰年间的一个傍晚，黄庭坚把公事办完了，登上了快阁。

他当时在吉州太和县做知县。太和就是今天的江西泰和，快阁在县城东边的赣江边上，是一座临江的楼阁，登上去可以看远山，看江水，看江上往来的船。这首诗写的就是这一次登临。

「痴儿了却公家事，快阁东西倚晚晴。」

头一句用了《晋书》里的一个旧话。

西晋杨济给傅咸写信，信中说：生子痴，了官事，官事未易了也，了事正作痴，复为快耳。大意是说，生个痴傻的儿子，正好替他去应付那些公事；可公事哪有那么容易了结，硬要去把它了结，本身就是痴，而痴到这一步反倒成了痛快。这本是朋友之间的一句调侃。黄庭坚把它拿过来用在自己身上，一面自嘲是个痴人，一面说：就是这个痴人，今天把事情做完了。

这七个字起得很有意思。登楼赋诗，别人多半要先写楼如何高、景如何远，他先交代「我把活干完了」。这个交代让后面所有的景都落了地——不是闲人登阁，是一个刚卸了担子的人松了一口气。

「落木千山天远大，澄江一道月分明。」

这一联是全诗的筋骨，也是宋诗里被人反复举出的名句。

落木两个字，读者多半一眼就能认出来处。杜甫《登高》开篇写道：风急天高猿啸哀，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
杜甫笔下的落木是萧萧而下的，江是滚滚而来的，天地间全是往下坠、往前推的力道；那首诗接下去写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，写的是一个衰病老人在秋天里的全部悲凉。

黄庭坚把同样的素材重新摆了一遍。

他也是山，也是落木，也是江，也是水天相接的那一片。可是他写的却是「千山」而非一边无边，是「天远大」而非猿啸哀，是「澄江一道」而非滚滚长江，是「月分明」而非萧萧而下。清清楚楚的月光从江上升起来，眼前的山褪尽了叶子显得更加开阔——同样肃杀的深秋，在他这里全无一毫衰飒，只剩下一片廓然而清明的境界。

前面说的这些并不是模仿，而是一次改写。

他用的正是后来江西诗派讲的那一路办法：把一个前人写过的意象取过来，换一副心肠去点它，让它生出另一种意思。杜甫的落木写得极好，好到后人几乎不敢再写；黄庭坚偏在它的地盘上重开局面，用的还是它自己的字（落木）。

「朱弦已为佳人绝，青眼聊因美酒横。」

江山写完了，人便回到诗里来了。

接下来的这一联里，连着用了两个典故。

朱弦是琴上朱色的丝弦。伯牙善鼓琴，钟子期善听；钟子期死后，伯牙以为世上再无知音，便把琴摔碎，扯断弦，终身不再弹琴。事见《吕氏春秋》。佳人在这里不是美人，指的是知音。

青眼出《晋书·阮籍传》。阮籍能做青白眼两副眼光：看见拘守礼法的俗士就翻白眼相对，嵇康带着酒挟着琴来看他，他大喜，这才露出青眼。所谓青眼，就是有好感、看得上；白眼则是看不上。

一联十四字，前一句说知音已绝，后一句说还有酒能让自己舒展一下眉头。前一句是失去，后一句是仅剩的补偿，情绪一沉一浮，稳稳地撑住了前面那一联辽阔的景——景是大的，人是寂寞的。

「万里归船弄长笛，此心吾与白鸥盟。」

登阁以来所见的一片开阔，最后都归到了一个「回」字上。

他想坐船顺江而归，在船里吹一支长笛；这颗心，就此同白鸥结个盟约。鸥盟这个说法出《列子·黄帝》里的故事：海边有个喜欢鸥鸟的人，每天去海上，鸥鸟成群飞来与他相狎；他父亲知道了，让他捉一只回来，第二天他再到海上，鸥鸟只在空中盘旋，再不肯落下来。后来人用鸥盟指隐居绝俗、无机心之约。

写这首诗的黄庭坚，字鲁直，号山谷道人，晚号涪翁，洪州分宁（今江西修水）人，生于宋仁宗庆历五年（1045）。

他治平四年（1067）登进士第，做过汝州叶县尉、北京国子监教授、太和知县，后来召入京任秘书省校书郎、《神宗实录》检讨官。他一生的事业大半在诗与书法上。后世把他列为宋诗的代表，与苏轼并称苏黄；书法上则与苏轼、米芾、蔡襄并称宋四家。

后来的后来的江西诗派把他奉为开山之祖。

这一派的门径，在他给外甥洪驹父的信里说得最明白：老杜作诗，退之作文，无一字无来处；后人读书少，便以为自己能写出这样的句子。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，如灵丹一粒，点铁成金。这几句话后来被概括为点铁成金、夺胎换骨。

《登快阁》几乎可以当作这一主张的示范：全诗八句，七句有用典或来历——痴儿出《晋书》，落木承杜甫，朱弦用伯牙，青眼用阮籍，白鸥盟出《列子》。

他晚年的行旅，比中年时要沉重得多。

绍圣元年（1094），他因参与修撰的《神宗实录》被人指为诬毁先帝，贬为涪州别驾，黔州（今重庆彭水）安置，后又移戎州（今四川宜宾）。崇宁二年（1103），他因所作《承天院塔记》被指幸灾谤国，除名羁管宜州（今广西宜州），两年后卒于贬所，年六十一。

回头再看这首写于太和任上的诗，那一句「痴儿了却公家事」的轻松就有了分量——他还没有被卷进那些大风波里，只是个县令，做完了事，登上楼，看见眼前的千山、大江与明月。

七律的章法，一般是中两联一联写景、一联写情。

这首也是这样安排：颔联写江山的辽远清明，颈联写自身的知音断绝与借酒抒怀，一外一内，对照得极整齐。难得之处在于两联的气口不打架——景写得越开阔，人反而越小，越衬出颈联那点寂寞的分量。

这首诗后来成了黄庭坚最常被选的一首。它被记住的原因与《寄黄几复》那一类精工之作不同：那些见功夫，这一首见胸襟。经历过风浪之后再回头重读，会更懂得头一句里那七个字——一副担子卸下来之后的那点轻松，是要走远了回头才看得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