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邦彦《兰陵王·柳》为什么分三段？《兰陵王》这个词调是从哪里来的？

《兰陵王》这个词调，一百三十字，分三段。

在宋词里，这个长度已经是很重的篇幅了。一般的小令只有五六十字，中调也不过八九十字；像《兰陵王》这样分三叠铺开的长调，作者需要有极强的安排能力，才不至于把中间写得松垮。周邦彦的这一首《柳》，历来被认为是这一调的代表。

「柳阴直，烟里丝丝弄碧。」

开头五个字先把画面定住：柳树的影子在水边笔直地铺开，烟霭之中，一条条的柳丝在风里摆动。

直字用得妙。柳影投在地上之所以是直的，因为太阳正当某个角度，也因为堤岸是直的、水面是直的。一个直字，写出了那条堤的形状，也写出了那种静止无风的感觉。跟着一句「烟里丝丝弄碧」才让画面动起来。

「隋堤上、曾见几番，拂水飘绵送行色。」

隋堤是汴河边上的一道堤。

隋炀帝时开通济渠，自洛阳引谷、洛二水入黄河，又自板渚引黄河水入汴水，沿堤遍植杨柳，后人称之为隋堤。这道堤到宋代还是汴京一带送别的地方。曾见几番四个字，说的是这堤上的柳不知已经见过多少回分別——把时间一下拉长了。

拂水飘绵，说的是柳丝拂过水面，柳絮飘飞；送行色三个字点出了这一切都在为人送行。

「登临望故国，谁识京华倦客？」

这一句忽然换了口气，由写景转到了写人。登堤远望，想起自己的家乡；可又有谁能认得出，我这个在京华久住而生倦的旅人呢。故国在这里指故乡，倦客是自称。

「长亭路，年去岁来，应折柔条过千尺。」

长亭是古人送别的处所，十里一长亭，五里一短亭。

折柳送别的风气，起源很早。相传汉代人送客出长安，到灞桥上折一枝柳条相赠，因柳与留谐音，取挽留之意；这个说法见于《三辅黄图》。

周邦彦在这里算了一笔账：年年岁岁在这条长亭路上折柳送人，折下来的柳条加起来，恐怕已经超过一千尺了。

这个数字当然是夸张，但它把一份抽象的离情变成了可以丈量的东西。别人写折柳，多半写一次；他写的是一生里折过的所有柳条。第一叠到这里收住。

第二叠换了一支笔。

「闲寻旧踪迹，又酒趁哀弦，灯照离席。梨花榆火催寒食。」

闲来去重寻旧游的地方，酒席之上弦声哀切，灯火照着即将分离的座席。梨花开了，榆火将至，寒食节快到了。

寒食在清明前一二日，古时这一天禁火，家家吃冷食；到清明重新取火，朝廷会取榆柳之火赐给近臣。这就是榆火的意思。这句写的是一个季节信息：时令催着人走。

「愁一箭风快，半篙波暖，回头迢递便数驿，望人在天北。」

这里镜头跟着船走了。船顺水而下，快得像一支射出去的箭；撑船的篙插入水里，水已经暖了；回头一看，刚刚出发的地方已经隔着好几个驿站。而送行的人还站在天北的那个方向上。

一箭风快四个字把船行写成了箭离弦；望人在天北写的是船上人的视角——一起一落之间，第二叠也结束了。

第三叠最短，也最沉。

「凄恻，恨堆积。」八个字起头，是全篇情绪最露骨的一处。前面两叠一直在写景叙事，到这里才把感情直接说出：哀伤，遗憾堆满了胸臆。

「渐别浦萦回，津堠岑寂，斜阳冉冉春无极。」

船到了别的渡口，水路由曲绕而行，渡口的守望小堡一片寂静；夕阳慢慢地落下去，春色却无边无际。

斜阳冉冉春无极这一句，历来受推崇。

它的结构很特别：前四字写斜阳慢慢下沉，后三字忽然拓开写到无边的春色。人在夕阳里，眼前的春色越是广大，心里的孤寂就越是没有着落。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里特别举过这一句，说它「气象」不同——一般的词写到此处就收了，周邦彦在这一句里塞进了一个无穷大的背景。

「念月榭携手，露桥闻笛。沈思前事，似梦里，泪暗滴。」

结尾把从前的事翻出来：月光下的水榭里手挽着手，露水沾湿的桥上听人吹笛。想起这些旧事，就像在梦里一样，眼泪暗暗地滴下来。

词到这里为止，没有一个字解释为什么要离别。

写这首词的人叫周邦彦，字美成，号清真居士，钱塘（今浙江杭州）人，生于宋仁宗嘉祐元年（1056）。

他早年不算得志，元丰年间献《汴都赋》万余言，颂扬熙丰新政，神宗看后颇为赏识，擢为太学正，由此进入仕途。此后他历仕三朝，做过庐州教授、溧水知县、国子监主簿、校书郎等职；晚年一度离开京城，出任顺昌府、处州等地的地方官。他的集子叫《清真集》，后来又有《片玉集》之名。

周邦彦在词史上门第很高，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真正懂音乐。

宋徽宗崇宁四年（1105）设大晟府，掌管朝廷的乐律与乐章，相当于一个官方的音乐机构。周邦彦晚年提举大晟府，做过审定古音、讨论古调、增演慢曲等工作。宋人对他的评价，往往把精通音律放在第一位：他能自制曲调，写出来的字句与音乐配合得极紧。

《兰陵王》这个调名本身，来源是另一回事。

北齐有位兰陵王高长恭，是文襄帝之子，作战极为勇猛，偏偏容貌俊美得像个妇人，自己觉得不足以威吓敌人，上阵时便戴上狰狞的面具。相传齐人为此作《兰陵王入阵曲》歌颂他的战功。这支曲子在唐代被列入教坊，成为教坊曲之一；后来词人按它的节拍填词，《兰陵王》就成了词调。

从一个将领的战歌，到一个讲离别的长调，中间隔了四百年。

词调名称与所写的内容早已脱钩，但这个词调三叠的结构还在——它比其他词调多出一整段，给了作者更多的回旋余地。周邦彦正是利用这一点，把第一叠交给柳与堤，第二叠交给船与客，第三叠交给回忆与眼泪。三叠之间不是平行铺陈，而是一层转一层：景物越来越空阔，情绪越来越沉。

清真词素以铺叙见长，所谓沉郁顿挫的说法，讲的就是这种把情感往后压、一层层转出的写法。

王国维对他的评价极有意思。他在《人间词话》里说：以宋词比唐诗，则东坡似太白，欧晏似摩诘，耆卿似乐天；而说到最后一句——「词中老杜，则非先生不可」。

把周邦彦比作词里的杜甫，取的正是那份精严：字面讲究，章法细密，一处也不肯苟且。这一首《兰陵王·柳》是可以当作样本的，一百三十字里没有一个闲字也没有一处直白，情绪全在结构里一层层转出来。

读清真词需要一点耐心。它不像东坡那样一读就见才气，也不像耆卿那样平铺直叙地给你讲明白。它的好处在于慢——慢慢地铺陈，慢慢地转，到第三叠的时候，你把前面所有的景都记起来了，才明白他一开始就已经在写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