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蝶恋花·花褪残红青杏小》写于何时？「多情却被无情恼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词的作年，注家历来没有定论。一种说法把它系在苏轼贬惠州的那几年，也就是绍圣年间；另一种说法认为它写得较早。

惠州的说法之所以广为人知，多半是因为一个见于旧传的场面。

相传苏轼在惠州时，一日命侍妾王朝云唱这首词。朝云唱到「枝上柳绵吹又少，天涯何处无芳草」这两句的时候忽然哽咽，再也唱不下去。苏轼问她缘故，她说，我所不能歌者，正是这两句。后来朝云病殁于惠州，苏轼终身不再听这首词。这个记载见于宋人笔记，后来被多种词话辗转引录。

它之所以一直被人提起，是因为那两句确实有一种能击中人的东西。

「花褪残红青杏小。」

残红是落尽的花，青杏是新结的小果。花刚刚褪去，果子刚刚长成，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——春天结束的时候，夏天已经开始了。褪字用得很经济：不是凋，不是谢，是颜色一点点退掉，像布在水里泡久了那样。

「燕子飞时，绿水人家绕。」燕子来了，绿水绕着村子。这一句与上旬合看，是一幅完整的暮春乡居图：花事已了，燕子正忙，水绕着人家。

「枝上柳绵吹又少，天涯何处无芳草。」

柳绵就是柳絮。春深到这个时候，枝头的柳絮已经被风快吹尽了，剩得越来越少。

「天涯何处无芳草」这一句，后来衍生出了与词意不太相同的用法。今天的人拿它宽慰失恋的朋友，意思是天涯之大，何处没有好的人呢。可是在词里，它接在「吹又少」之后，语气并不那么洒脱：柳絮一天比一天少，而芳草已经生满了天涯——春天就这样过去了。两句合起来不是安慰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承认。

「墙里秋千墙外道。墙外行人，墙里佳人笑。」

下片换了个场景。一道墙把画面分成两边：墙里有秋千，墙外是行人走的路。墙外的行人听见墙里传来佳人的笑声。三个短句交代得极干脆，墙、道、人三样东西的位置一目了然，读者仿佛站在墙外那条路上。

「笑渐不闻声渐悄，多情却被无情恼。」

笑声渐渐听不见了，声音渐渐静了。行人停在墙外，听着里头的动静一点点消失，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。

这最后一句是全词最难处理的地方。

多情的是墙外那个行人——他停下了，他听了，他为一段听不见的笑声而生出感触。无情的是墙里那个佳人——她荡着秋千，笑着，根本不知道墙外有人。恼字在这里不是生气，是心里堵着说不出的烦闷：一个人的动心，与另一个人的生活毫不相干，这种不对等本身就是那股恼的来源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词里没有一处指责。佳人并没有做错什么，她甚至没有露面。

写这首词的苏轼，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州眉山（今四川眉山）人，生于宋仁宗景祐四年（1037）。他嘉祐二年（1057）进士及第，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试卷，以为必是曾巩所作，为避嫌而置为第二。此后他做过凤翔府签判、杭州通判、密州知州、徐州知州、湖州知州；元丰二年（1079）因乌台诗案下狱，几致于死，出狱后贬黄州团练副使。元祐年间一度回朝，任翰林学士、礼部尚书；绍圣以后再贬，先惠州，再儋州（今海南儋州）。

这首词写的是暮春与小院，怎么看都更像他晚年在惠州时的心境：一个人远离京城，住在贬所，墙外的笑声与自己无关。

柳絮这个东西，苏轼不止写过一次。

他有一首《水龙吟·次韵章质夫杨花词》，通篇写的就是杨花——「似花还似非花，也无人惜从教坠」，结尾是「细看来，不是杨花，点点是离人泪」。那是把杨花整个写成离人的泪，写得极曲折。这一首里的柳绵只是顺手一提，分量却并不轻：柳絮被风越吹越少，正是春天再也唤不回来的样子。同一个意象，一首用厚重的工笔写尽，一首只用七个字带过，两首摆在一处读，互为注脚。

这首词后来也被人往寄托那一路去解，说墙外行人是自喻，墙内佳人另有所指。历来的注本多数不取这种说法。它真正的好处其实就在字面里：一段听得见的笑声，听完也就散了。

朝云这个人，值得单独说几句。

她姓王，字子霞，钱塘（今浙江杭州）人，生于 1062 年，比苏轼小二十六岁。她本是钱塘的歌女，十二三岁时入苏家，后来成为苏轼的妾。苏轼贬惠州时，身边的侍儿相继散去，只有她坚持随行。绍圣三年（1096）她病殁于惠州，年三十四。

苏轼为她写了墓志铭，缀成一篇文章记她的事，说她敏而好义，又说他自问没有什么大得过的地方足以担当她的追随。她死后，苏轼作《西江月·梅花》悼她，那首词里写「素面常嫌粉涴，洗妆不褪唇红」，又写「高情已逐晓云空，不与梨花同梦」。

回过头看「枝上柳绵吹又少」这两句，朝云为什么会唱不下去，其实不难明白——她跟着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贬到岭南，那个春天离京城已经太远了。

《蝶恋花》这个词牌，双调六十字，前后两段句式相同，各五句四仄韵。它篇幅不长，句子却长短交错，适合写婉转的情绪。

东坡词里流传最广的那几首，多半是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《水调歌头·丙辰中秋》这一路，气象开阔，苏轼自己也说过词自是一家的话。可他写婉约一路也毫不逊色。这一首从头到尾没有用典故，没有一个生僻字，全靠一个墙、一道秋千、一串笑声支撑起来，篇幅短而余韵长。

把它与他那些豪放之作对照，差别在写法：赤壁那首写大江东去，写的是看得见的壮阔；这一首写一个听不见的笑声，写的是看不见的错过。前者一眼能见，后者要读完了停在原地，才觉出心里被硌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