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文英《风入松·听风听雨过清明》写的是什么?「黄蜂频扑秋千索」好在哪里?
听着风声雨声,就这样过了清明。
听着风声雨声,就这样过了清明。
清明这一天,他在下雨的屋檐底下听着。
雨打在叶子上,风声夹在里头。词的第一句就这么开了头:听风听雨过清明。
六个字交代了时令,也交代了人的状态——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在听。清明在宋代是个大事:寒食禁火之后第三天即是清明,这一天要上坟、踏青、插柳、荡秋千,家家户户都往外走。别人出门的日子里,他待在家里听雨。
「愁草瘗花铭。」
瘗就是掩埋。花落了,他把落花收起来埋掉,还起草了一篇铭文。这件事本身已经够细致了,更细的是他给这篇铭文取的名目——瘗花铭三个字是有来历的。六朝的时候有著名的摩崖石刻《瘗鹤铭》,为埋葬一只死去的鹤而作,传世的拓本历来被视为书法名品;此外庾信《伤心赋》一类文章里也有类似的哀悼体例。他把埋花这件事与埋鹤相比附,等于给一把落花办了一场像样的丧事。
「楼前绿暗分携路,一丝柳,一寸柔情。」
楼前那条路,就是当初分手的所在。如今柳树绿得深沉,绿到发暗,已经看不清样子了。分携两个字是分别的意思。
一丝柳一寸柔情,把柳丝的量词换成寸,再拿去量柔情——柳有多少丝,柔情就有多少寸。
这个换算在物理上完全说不通,读者却都肯接受。
「料峭春寒中酒,交加晓梦啼莺。」
料峭形容春天的寒意在皮肤上刮着。中酒是喝了酒微醉的状态。他用酒去抵微微的春寒,结果在拂晓时分做了一个乱梦,被鸟叫断断续续地搅着。交加是交错杂乱的意思。
上片到这里收着,情绪还没有明说,只停在一个睡不踏实的早晨上。
下片换了个天气。
「西园日日扫林亭,依旧赏新晴。」
雨停了,天晴了。西园是当日同游之地,如今他天天去打扫那里的小路与亭子,打扫完了,照旧看看新晴的景色。
日日扫林亭五个字里的信息不多,分量却不轻:一个人为什么天天去扫一个没有人来的园子?因为他盼着有人回来。
扫了、看了之后,就到了这首词最著名的那两句。
「黄蜂频扑秋千索,有当时纤手香凝。」
一架秋千挂在园子里,绳子在那里荡着。秋千是寒食清明最紧要的一项游乐:宋人诗词里写这个时节的,往往少不了它。
一只黄蜂绕着秋千绳飞来飞去,不断地往上扑。
为什么?诗人给的解释是:绳子上还凝着当年那个人两只手的香气。
这个解释当然不合理。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。可读者读到这里,没有一个人会去纠正他。前一秒是实实在在的一景——黄蜂、秋千、绳子;后一秒忽然跳到一个早已不在的人身上,中间的缝隙由读者自己填上。
历来的词话讲这两句,多半要提到它的无理而妙:字面上说不通,情理上却正是。香气这件事本来无从证明,可要说那个人的痕迹还留在这园子里,除了用蜜蜂的鼻子去证明,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
「惆怅双鸳不到,幽阶一夜苔生。」
末两句把整首词钉在地面上。
双鸳是绣着鸳鸯的鞋,代指女子;她始终没有来。台阶就在那里长着青苔,一夜之间生了出来。
苔不会真的一夜长成,这是读的人都明白的夸张。妙处在于这个夸张是往「慢」的方向做的:苔藓生长是极慢的事,而在等一个人的心里,它快得像一夜就铺满了整级台阶。这与前面那只黄蜂恰好构成一对——一个用嗅觉留住过去,一个用生长量出等待。
写这首词的吴文英,字君特,号梦窗,晚年又号觉翁,四明(今浙江宁波)人,生于 1200 年前后。
他的身世在宋人词家里算特殊的一类。他本姓翁,因出嗣而改姓吴;一生没有考中科举,也没有做过大官,大半辈子在权贵幕府里做宾客,靠笔墨过活。与他有过往来的,有吴潜、史宅之、贾似道等人——吴潜做过宰相,贾似道后来更是权倾一时。他晚年潦倒,约在 1260 年前后去世。
他的词结集为《梦窗词》。
南宋后期的词坛,大致有几条不同的路:辛弃疾一路写豪放,姜夔一路讲清空雅正,吴文英一路则以密丽深曲著称。所谓密,是说他的词里意象排得很紧,一句接一句几乎不留空隙,读起来像一件织得极密的锦缎。
正因为这个特点,历来对他的评价分歧极大。
张炎《词源》里留下了一句几乎成了定评的批评:梦窗词如七宝楼台,眩人眼目,碎拆下来,不成片段。意思是说它华美得像一座用七宝装成的楼台,远看光彩夺目,可拆开来了是一块一块,拼不成连贯的条理。这个说法流传很广,几乎成了读梦窗词的一道门槛。
也有人反过来看这番话。清代周济编《宋四家词选》,把周邦彦、辛弃疾、王沂孙、吴文英并列为宋词四家,并开出一条由梦窗入手的门径——他就主张学词要从梦窗开始,正是看重他章法上的绵密。两说各有道理:嫌他碎的人要的是一读即明的流利,学他的人要的是字句之间的勾连。
回到这首《风入松》,或许正好处在两说的中间。
它算得上密:楼前的柳、春天的酒、清晨的莺、扫过的亭子、扑个不停的黄蜂、长了苔的台阶,一样接一样。可它一点也不难读——所有东西都围着一架秋千转,围着一个没有来的人转。
《风入松》这个词调,双调七十六字,前后段句式大体对称,句中多用四字句与七字句,读起来舒徐有致。用它写清明这样一个闲而愁的日子,节奏正合适:不急,也不拖。
这一年清明他听得见的动静,风声、雨声、莺声、蜜蜂振翅的声音,词里全齐了;听不见的那个人,也全在那儿。
读这首词最耐咀嚼的,是它把三段不同的时间叠在了同一处园子里:今天是有人在听雨,昨天是有人在荡秋千,而台阶上的青苔是从更早之前一直长到今天,并且还要一天天长下去过
。伤心的人把「现在」住得像一间客栈,能做的只有天天去扫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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