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《临安春雨初霁》写于何时?「小楼一夜听春雨」写的是什么处境?
世态人情这些年来薄得像一层纱。
世态人情这些年来薄得像一层纱。
淳熙十三年(1186)的春天,陆游在临安的一间客栈里住着。他不是来游春的,是来等皇帝召见的——朝廷起用他做严州知州,按规矩得先到行在,由孝宗当面问过话,才能去上任。这一等,就等出了这首七律。
他这时六十二岁。
六年前的淳熙七年(1180),他在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任上被人弹劾,罪名是「不自检饬,所为多越于规矩」,罢官回山阴闲住。那六年里他住在乡下,读书、种花、看病、写诗,日子过得不坏,可心里那件事一直没放下。《宋史》本传里记着他被起用时孝宗说过的话:严陵山水胜处,职事之暇,可以赋咏自适。皇帝的意思是那地方风景好,公事之余正好写诗——把他当成一个诗人来安置,不是当成能做事的臣子。
「世味年来薄似纱,谁令骑马客京华?」起句就把话说得很白:这些年世情淡薄得像一层纱,是谁让我骑着马跑到京城里来做客呢?薄似纱这三个字不是形容冷淡,是形容靠不住——一层纱看着有,抓起来什么也没有。第二句用了一个「谁令」,把责任推给了一个说不清的对象,不是有人逼他来的,也不是他甘心来的,于是只能这么问一句。
「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」这一联是这首诗流传最广的两句。人在小楼上听了一夜的春雨,天亮时巷子深处传来叫卖杏花的声音。
这两句好在哪里,历来说法不一。
它写的是无声处的有声:一夜雨声不断,人没有睡着;天明雨止,卖花声起,春天已经到了巷子里。听雨的人在楼上,卖花的人在巷里,一个不动,一个走着,都在写无处可去的时间。宋人陈与义有句「客子光阴诗卷里,杏花消息雨声中」,把客居的时光与杏花的消息并在一起,陆游这两句的路数是相近的,只是他把一联拆成了两个时间:夜里听雨,明朝卖花。
一夜两个字值得停一下。听雨听到天亮,不是雅兴,是睡不着。
「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戏分茶。」矮纸是短幅的纸,斜行是随手写成行列不整的字,作草是写草书;晴窗底下点茶,汤面上浮起细密的白沫,分茶则是在点茶时注汤击拂,让汤纹水脉形成物象的一种玩法——宋人称之为茶百戏,徽宗《大观茶论》里讲的就是这一套。这两句写的都是闲事,而且都是要功夫的闲事:写草书要腕力,分茶要手法。一个人把这两样都做了一遍,说明他手上没事,心里也不想有事。
前人写草书,常用「匆匆不暇草书」这个典故——东汉张芝说过,忙起来反而写不了草书,因为草书虽快却要心思专一。陆游这里反着用:他不忙,闲得可以慢慢写草书了。这个闲字与上句的闲字重复出现,在七律里本该避讳,他偏偏就用了两次,可见不是随手。
「素衣莫起风尘叹,犹及清明可到家。」末联收得很急:白衣莫要叹息被京城的尘土染黑,还赶得上清明前回到家中。
素衣化缁是陆机《为顾彦先赠妇》里的旧句,「京洛多风尘,素衣化为缁」,说的是京城尘多,白衣穿久了会变黑,比喻清白的人在京城待久了会被染。陆游把它反过来劝自己:别发这个感叹了,清明前就能回家。一个六十二岁的人,刚被起用,诗写到最后一句已经在算回家的日子。
临安这座城,在南宋是什么样子,值得一说。
绍兴八年(1138)南宋正式定都于此,取名临安,字面上的意思是临时安顿。可这副临时的架势一摆就是一百三十多年,城里的官署、酒楼、瓦舍沿街相接,西湖边上四时游人不绝。林升那首《题临安邸》写「山外青山楼外楼,西湖歌舞几时休」,又写「暖风熏得游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」,说的就是这般情形:一个自称暂驻的地方,过得比任何都城都热闹。陆游住进客栈的那个春天,正是这座城最闲最忙的时候——巷子里有人卖杏花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这首诗在陆游集子里算不上代表作。
他一生作诗极多,今存九千余首,最有名的那几首都是硬的——《示儿》「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」,《书愤》「楼船夜雪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」,《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》「夜阑卧听风吹雨,铁马冰河入梦来」,一句比一句重。这一首却是软的:听雨,卖花,写字,点茶,四件事没有一件与国家有关。放在他全部作品里看,这样的闲淡之作反而少见——他不是写不出,是他很少肯这么写。
淳熙十三年他赴严州任,在那里做了两年多。严州就是严陵,东汉严光隐居的地方,山水确实好。淳熙十五年(1188)任满,他回到临安,此后做过军器少监、礼部郎中,又因「嘲咏风月」被劾去职,嘉定二年(1210)卒于山阴,年八十五。
他到严州之后并不含糊。任上减了当地的一些赋税与杂征,又拿出自己的俸禄接济贫民,两年多任满离开时,百姓为他立了生祠。这些事与客栈里那个闲得写草书的老人摆在一处看,才看得全:等着召见的那些日子他确实闲,上任以后并不闲。
这首诗后来被人反复讨论,多半也因为它与那个常见的陆游对不上。
七律的规矩,中间两联必须对仗。
这首的颔联「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」与颈联「矮纸斜行闲作草,晴窗细乳戏分茶」,对得都很工整,尤其颈联:矮纸对晴窗,斜行对细乳,闲作草对戏分茶,字面对得极稳。两联都在写闲,前一联写听与闻,后一联写写与玩,把客栈里的一天一夜填满了。
后来选宋诗的人,对这首诗的评价分歧不小:有人嫌它太闲,不像陆游;也有人认为正因为它闲,才见出一个主张抗金的人被闲置时的真实样子。这两种说法其实说的一件事——这首诗的好,不在句子漂亮,在于它把一个人等着的那些日子原样记了下来,没有装成别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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