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汉卿《窦娥冤》写于何时？窦娥临刑的三桩誓愿是从哪里来的？

窦娥被绑赴刑场，临刑之前发了三个愿：血不落地，全溅在丈二白练上；六月天降三尺大雪，掩住尸首；楚州此后大旱三年。三桩誓愿一一应验。这是《感天动地窦娥冤》里最被人记住的一段，也是元杂剧中最有名的场面之一。

这三桩誓愿，几乎没有一桩是关汉卿凭空想出来的。

先看血溅白练。干宝《搜神记》里记着汉代东海孝妇的故事，那位孝妇叫周青，被诬杀母，临死时立誓：青若有罪，愿杀，血当顺下；青若枉死，血当逆流。行刑之后，她的血是青黄色的，顺着悬幡的竹竿往上流，流到竿顶，再顺着幡而下。窦娥那一句「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，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」，正是这个路子——血不肯往地上落，是冤屈的证据，也是给活人看的。

再看亢旱三年。《汉书·于定国传》里记东海孝妇，说她被太守冤杀之后，郡中枯旱三年；后来新太守到任，为她平反祭墓，天立大雨，当年丰收。《搜神记》也记了这一节。关汉卿把三年的大旱移到了楚州，条件还是那个条件：冤案不雪，天就不下雨。

六月飞雪的出处，则要往前追到战国。相传邹衍事燕惠王，尽忠而被谗，被囚下狱，仰天而哭，时值五月，天竟为之降霜。这个故事在《淮南子》里就有，后世类书多有引录，「六月飞霜」从此成为冤狱的代称。窦娥的那句「若窦娥委实冤枉，身死之后，天降三尺瑞雪」，用的正是这个旧典。

把三桩誓愿的来历一条条查清楚，反而更能看出关汉卿的厉害：他没有发明这些神异，他只是把散在经史子部里的三个旧故事，攒到同一个女子临死前的那一刻，让它们一件件当场兑现。

窦娥的故事本身，讲起来并不复杂。

书生窦天章欠了蔡婆的债还不上，把七岁的女儿端云抵给蔡家做童养媳，改名窦娥。窦娥长大后成婚，丈夫早死，她与蔡婆相依过活。泼皮张驴儿父子闯进蔡家，逼着婆媳二人招他们父子入门；张驴儿想毒死蔡婆好霸占窦娥，却在汤里下了毒，被自己父亲误喝而死。张驴儿反咬一口，告窦娥毒死公公。官府不问情由，严刑逼供，窦娥怕婆婆受刑，屈认了罪名，被判斩。三年后窦天章中了举，做了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，窦娥的鬼魂向他诉冤，案子才翻过来。

第三折那支【滚绣球】是全剧最响的一段：

「有日月朝暮悬，有鬼神掌着生死权。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，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：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，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。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，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！地也，你不分好歹何为地！天也，你错勘贤愚枉做天！」

这一段唱的是天地，骂的也是天地。一个被判死刑的人，最后能质问的只剩下天与地——官府已经判了，婆婆救不了她，父亲远在千里之外。

盗跖与颜渊是古人常用的两个极端：一个是大盗，一个是贫而好学的贤人；一个享尽富贵，一个早夭。窦娥拿这两个人质问天地为什么分不清好坏，问到最后是两句直斥：不分好歹的地算什么地，错勘贤愚的天算什么天。这样的话由一个童养媳出身的死囚唱出来，在元杂剧里是极少见的。

写这部戏的人，身世留下的材料极少。

关汉卿，号己斋叟，大都（今北京）人。元人熊梦祥《析津志》给他写过一小段，说他「生而倜傥，博学能文，滑稽多智，蕴藉风流，为一时之冠」，二十来个字，是当时人对他最直接的评价。他做过太医院尹一类的职事，更多的事迹无从查考，生卒年也没有定论，一般定在金末到元成宗大德年间，也就是十三世纪三十年代到十四世纪初这段时间。他一生作杂剧六十余种，今存十余种，《窦娥冤》《救风尘》《望江亭》《单刀会》都是其中有名的。

这个本子能传到今天，靠的是明人的整理。

现存较早的有明代《古名家杂剧》本，后来臧懋循编《元曲选》又收了一次，两本在曲文和科白上都有出入——臧本经过润色，读起来更顺，课本与舞台上常见的也多是这一本。这是读元杂剧的人都得留意的一层：今天我们读到的元剧，多半是明人手里整理过的样子。至于戏里那个泼皮横行、昏官断案的楚州，也不是凭空的背景。元代前期法律体系混杂，地方上豪强势大，断案多凭口供，刑讯是常事。窦娥屈认的那一节写得如此干脆，与当时人对官府的普遍印象有关——她不是不信世上还有清官，是知道来不及等了。

元杂剧的规矩，一本通常是四折，有的加一个楔子。

一折之内用同一宫调的若干支曲牌连成一套，一韵到底；全场只有一个人主唱——由正旦主唱的叫旦本，由正末主唱的叫末本。这个规矩看起来死板，实际上逼出了元剧的一种特色：整折的情感只能从一个人的口里出来，旁人的反应要靠说白和动作补。《窦娥冤》是旦本，四折都由正旦唱，窦娥的感受一路贯穿到底，没有旁枝。

与关汉卿并称的，有马致远、白朴、郑光祖，后人合称元曲四大家。《窦娥冤》在他全部作品里的位置，王国维讲得最重——他在《宋元戏曲考》里说，元剧之中最有悲剧性质的，要数关汉卿的《窦娥冤》与纪君祥的《赵氏孤儿》，这两本戏里虽有恶人从中作梗，而赴汤蹈火的那个人，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，把它们放到世界大悲剧之列，也毫无愧色。

「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」这句话是关键。窦娥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，她在刑场上主动发愿，主动选择用自己的死来证明清白——这个选择让三桩誓愿从神迹变成了意志。

这部戏后来被各种地方戏改编，京剧、秦腔、蒲剧、豫剧里都有，篇名多半就叫《六月雪》。一个元代大都的文士写的本子，七百年后在各地的戏台上还在唱，靠的不是那三桩灵验的誓愿，是刑场上那几句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