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穿井得一人》出自哪部书？「穿井得一人」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一句话经过三张嘴，会变成什么样子，《吕氏春秋》里记了一个极短的例子。

宋国有户姓丁的人家，家里没有井，打水浇地都得派一个人住在外面专管。等到他家挖了井，就对人说：吾穿井得一人。

丁氏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本来并没有错。

丁家的意思很清楚：挖了井以后，不用再专门派一个人住在外面取水，等于省下了一个劳动力。得一人，是得到一个可供使唤的人，不是从井里挖出一个人来。可这句话到了别人耳朵里，就成了另一回事——有人听了去传，说丁氏穿井得一人；国人跟着传，传到了宋君那里。宋君派了人去问丁氏，丁氏回答：得一人之使，非得一人于井中也。

原文到这里就结束了，只加了一句评语：求闻之若此，不若无闻也。像这样听来的消息，还不如没听说过。

这则寓言的全部机关，其实都在断句上。

「吾穿井得一人」这句话，照丁氏的意思，得的是「一人之使」；照传话人的理解，得的是「一人于井中」。同一个句子，两种读法，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。古人写文章不用标点，一句话能怎么读，往往要看上下文，而传话的人恰恰把上下文丢了——他只带走了那六个字。

值得留意的还有宋君后面的那一问。

国人都传开了，他完全可以跟着信，或者干脆当作奇闻一笑了之。可他派人去问了本人。这一问才是这则寓言的真正落点：传闻到了面前，往源头追一步，事情就清楚了。《察传》这一篇的题目就是「审察传闻」的意思，作者讲这个故事，不是为了笑话丁氏或者传话的人，是要说听来的话必须查。

这个故事的出处，历来常常被人记错。

有人把它归到《列子》名下，也有人说出自《韩非子》，其实都不对。它出自《吕氏春秋·慎行论·察传》。《察传》一篇不长，讲的就是传言不可不察的道理，开篇便说「夫得言不可以不察，数传而白为黑，黑为白」，往下举了好几个例子，穿井得一人是其中最短的一个。

《吕氏春秋》这部书，值得一说。

它是秦相吕不韦招集门客共同编写的，成书约在秦王政八年（前 239）前后。吕不韦（？—前 235）本是阳翟的大商人，因助子楚（后来的秦庄襄王）继位而得势，庄襄王即位后任丞相，封文信侯；秦王政年幼时他执掌国政，号仲父。他招养门客三千人，命人人著其所闻，集论而成书，分成八览、六论、十二纪，二十余万言，号为《吕氏春秋》。

《史记·吕不韦列传》里记了一件有名的事：书写成后，他把书稿挂在咸阳城门上，上面悬千金，延请诸侯游士宾客，有能增删一字的，就把千金给他。这就是一字千金那个说法的来历。它多半有自我标榜的成分，但这件事本身说明一个事实——这部书是众人合编而后有人统稿的，不是一条条抄来的杂凑。

书成之后，吕不韦的结局并不好。秦王政亲政后，他因牵连获罪，被免相就国，又迁徙蜀地，途中饮鸩自尽。那是秦王政十二年（前 235）。

《汉书·艺文志》把《吕氏春秋》列入杂家。杂家这个名目，指的是兼采儒、道、墨、法各家之说而不专主一家。这部书里确实各家都有：讲君道的近法家，讲养生与自然的近道家，讲礼义教化的近儒家，讲节用兼爱的近墨家。正因为如此，它的思想看起来庞杂，却也因此保存了不少别处见不到的旧说与故事。

《察传》这一篇里还有另一个例子，与这则恰好配成一对。

鲁哀公问孔子：听说乐正夔只有一只脚，是真有这回事么？孔子说，夔是舜的乐官，舜命他正六律、和五声，以通八风，结果天下大服，舜于是说「若夔者一而足矣」——像夔这样的人，有一个就够了。后人把「一而足」读成了「一足」，夔就成了只有一只脚的人。这与「得一人之使」被读成「得一人于井中」，是同一类毛病：一句话少读了几个字，意思就整个翻转过来。两个例子摆在一处，作者的意思更明白了，他要说的不是传话的人品性不好，而是语言本身就经不起这样搬来搬去。

穿井得一人这样的寓言，在先秦诸子的书里并不少见，多是为了说理而设的例子。

与它最相近的，要数三人成虎。《战国策·魏策》记庞葱与魏太子到邯郸去做人质，临行前庞葱问魏王：如今有一个人说市上有虎，王信吗？王说不信；两人说呢，王说半信半疑；三人说呢，王说信了。庞葱于是说：市上明明没有虎，可是三个人这么说，就成了有虎。这则故事说的是同一个道理，只是它讲的是「人多就能把假变成真」，穿井得一人讲的是「话在传的过程中自己变了」——前者的危险在于附和的人多，后者的危险在于字词本身的歧义。

另一则常被引用的，是曾参杀人。

《战国策·秦策》记：曾参住在费地，当地有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。头一个人跑去告诉曾母说曾参杀人，曾母神色不变，继续织布；第二个人又来说，曾母还在织；等到第三个人跑来，曾母扔下梭子翻墙逃走了。以曾参的贤、曾母的信，三个人一说，也能让做母亲的疑心。这则故事与三人成虎是一路，讲人数；穿井得一人则更细，它连一个人都没用上，只消一句含混的话自己传了几站，就变成了另一件事。

穿井得人后来成了典故，文人拿来指传闻失实、以讹传讹。

这则寓言在中学课本里常被选入，选它的理由多半是「不要轻信传闻」。这层意思不错，但读原文时会发现它另有一层：丁氏说那句话的时候，并没有说错。他只是没有想到，一句在他自己那里毫无歧义的话，离开了他之后会生出歧义来。说话的人说得清，听话的人听不清，中间那一段路，才是出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