睢景臣《哨遍·高祖还乡》写的是什么?与《史记》里汉高祖还乡的记载有什么不同?
一个乡下人看见皇帝的仪仗,全都不认识。
一个乡下人看见皇帝的仪仗,全都不认识。
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里记过一次刘邦回故乡:他做了皇帝以后路过沛县,在沛宫摆酒,把旧日的父老子弟都叫来,喝到酣处,自己击筑唱了一首「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」,唱完起舞,泣数行下。末了他把沛县定为汤沐邑,免了全县的赋役,世世不必再交。
这段记载写得极体面:衣锦还乡,慷慨伤怀,还与民休息。
元代人睢景臣把这个场面重写了一遍,写出来的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他的《般涉调·哨遍·高祖还乡》从头到尾借一个乡民的口讲话。开头的【哨遍】写村里忙乱:社长挨家挨户传告示,说是皇帝的车驾今日还乡,要交草料,要出人夫,乡老端着瓦盘,忙郎抱着酒葫芦,一个个换上刚浆洗过的头巾绸衫,装作大户人家的样子。这段是全篇的铺垫——乡民们还没见到皇帝,已经先被折腾了一遍。
然后仪仗到了。
【耍孩儿】里写那几面旗: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,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,一面旗鸡学舞,一面旗狗生双翅,一面旗蛇缠葫芦。
这五句话是全套最精彩的地方,也是理解它的钥匙。乡民不认得这些是什么,只能照着样子说:白圈里套着一只白兔,那是月旗;红圈里打着一只乌鸦,那是日旗;一只鸡在跳舞,那是凤凰旗;狗身上长了翅膀,那是飞虎旗;蛇缠着葫芦,那是龙戏珠旗。皇家仪仗上那些庄重的东西,到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嘴里,全都成了稀奇古怪的物件。
白胡阑与红曲连这几个词,值得停下来看一下——胡阑就是环,曲连就是圈,都是当时口语里的说法,乡下人只会这么讲。睢景臣连描摹旗子都用乡民的词汇,不肯换一个文雅的字:这一层做得彻底,全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词是从书斋里出来的。
元代散曲里拿帝王说笑的并不止这一套,但让一个乡民当面数落皇帝旧账的,几乎只有它。
【五煞】继续拆剩下的:红漆的叉,银铮的斧,甜瓜苦瓜拿黄金镀一层——那是仪仗里的金瓜锤;枪尖上挑着明晃晃的马镫,扇子上铺着雪白的鹅毛。这几件东西乡民也不认得,只能用厨房里的瓜、马棚里的镫去比。
一个作者肯把帝王的排场这样写,心思是一望而知的。
【四煞】写车驾前后:辕条上都是马,套顶上不见驴,黄罗伞柄天生是弯的,车前八个像天曹判官一样的仪仗,车后跟着若干递送的人,还有几个打扮一样的女子。
【三煞】是关键的一转。那大汉下了车,众人施礼,那大汉看人如同无物;乡老们展脚舒腰地拜下去,那大汉只是挪挪身子伸手扶一下。到这儿忽然一句「猛可里抬头觑,觑多时认得,险气破我胸脯」——猛地抬头一看,看了半天认出来了,险些气破胸膛。
认出来了。
【二煞】开始数旧账:你本姓刘,你妻姓吕,你两家的根脚我都能从头数。你本人做过亭长,爱喝几杯酒;你丈人教村学,读过几卷书。你从前在俺庄东头住过,也替我喂过牛、切过草、拉过耙、扶过锄。
这一段把「亭长」这个身份摆了出来。刘邦起兵前做过泗水亭长,那是秦代最小的一种地方差役,管十里地面上的治安与邮传。史书上写得很清楚,可从皇帝身边随行的人嘴里讲出来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【一煞】接着数欠账:春天采了我家的桑,冬天借了我家的粟,零零碎碎支走的米麦不计其数;换田契时强秤了我三秤麻,还酒债时偷量了我几斛豆。哪有什么糊涂的地方?册历上明明白白标着,文书现在还放着呢。
从喂牛切草一直数到偷量了几斛豆,一个数得比一个细。
【尾】收得很干脆:少我的钱,从差发里扣还;欠我的粟,在税粮里私下抵除。要说刘三,谁肯揪住你不放?到底为什么改了姓、更了名,唤作汉高祖!
最后这一句是全套的落点——刘三是刘邦的本名,乡民从头到尾叫的都是这个名字。一个改姓更名自称汉高祖的人,在认识他的乡下人眼里,还是当年那个欠债不还的刘三。
写这首套数的睢景臣,生平留下的材料极少。
钟嗣成《录鬼簿》里记着一小段:睢景臣,一作舜臣,字景贤,一作嘉贤,扬州人,大德七年(1303)与钟嗣成相识于杭州。他自幼读书,常用冷水沃面,双目红赤,不能远视;心性聪明,酷嗜音律。作过《屈原投江》《千里投人》等杂剧,今皆不存,散曲也只留下三套。
《录鬼簿》在同一条里还记了一件事:维扬诸公俱作《高祖还乡》套数,惟公〔哨遍〕制作新奇,诸公者皆出其下。
也就是说,写高祖还乡这个题目的不止他一个,扬州一带的曲家都写过,只有他这一套被公认压倒了同题之作。同题竞作在元代是很常见的事,能取胜靠的往往不是题材,是找到一个别人想不到的角度——他找到的角度,是把叙述权交给一个不识大体、也不打算识大体的人。
把两个版本摆在一起读,差别不在褒贬。
《史记》写的是皇帝的还乡:大风歌、沛宫酒、免去赋役,一切都合乎天子的身份,连流泪都流得有分量。睢景臣写的是同乡的还乡:草料、人夫、欠债、偷量了几斛豆,一切都合乎一个庄稼人的记忆。前者是史书从上往下看,后者是乡民从下往上看。两相对照,读的人会发现同一件事可以这样讲,也可以那样讲,而两种讲法各有各的道理——威加海内是真的,欠人几斛豆也未必是假的。
《般涉调·哨遍》是套数,一支哨遍领着若干支曲子连成一篇,押同一韵,篇幅比小令长得多,正好用来叙事。这种体制给了一个作者展开铺陈的余地:从社长告示一路写到认出刘三,情节完整,人物有口吻,读起来像一出小戏。
这套曲子在元散曲里属于少有的叙事一路,也是讽刺一路。它后来常被选进各种元曲读本,靠的不是骂得痛快——它根本没骂,只是让一个不懂得敬畏的人从头看到尾,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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