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《泊船瓜洲》写于何时？「春风又绿江南岸」的「绿」字好在哪里？

洪迈《容斋随笔》里记着这样一段：吴中士人家藏有王安石写这首诗的草稿，起先写的是「又到江南岸」，圈去「到」，旁边批了两个字「不好」，改成「过」；又圈去，改成「入」；接着改成「满」；前后换了十来个字，最后才定在「绿」上。

这段记载是传闻，靠不靠得住另说，但它被引用了八百年。

因为它把一个字是怎么定下来的过程摆在了读者面前：不是灵感一闪，是一次次划掉重来。同一个位置，「到」只是到了，「过」是从边上过，「入」是进去，「满」是铺满，各有各的毛病——都太实，太用力，写不出春天自己漫上来的那种样子。定在「绿」上，妙处在于它是个形容词，被当动词用了：春风把江南岸吹绿了。颜色是结果，动作藏在后面，读者看见的是一片绿，感觉到的是风。

古人炼字的事，类似的还有好几桩。贾岛骑驴吟「鸟宿池边树，僧敲月下门」，为了用「推」还是用「敲」，一路比划，撞进韩愈的仪仗里，韩愈替他定了「敲」；齐己写《早梅》「前村深雪里，昨夜数枝开」，郑谷把「数」改成「一」，时人称为一字师。洪迈在同一段里还记了黄庭坚「高蝉正用一枝鸣」的「用」字，也是从「抱」「占」「在」「带」「要」一路改过来的。这些故事未必件件靠谱，合在一起却说明一件事：宋人写诗，一个字是要反复掂量的。

这首诗的题目叫《泊船瓜洲》。瓜洲在长江北岸，今属江苏扬州邗江区，是古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；京口在长江南岸，就是今天的镇江。两地隔江相对，中间只一道水。

「京口瓜洲一水间」，说的正是这个距离——近得只隔一条江。

「钟山只隔数重山」，钟山在今南京紫金山一带，王安石晚年退居江宁（今南京），住的地方就在钟山附近，他自号半山，也是因为这个。从瓜洲往西望，钟山隔着几重山，不远，却已经回不去了。前两句一句说京口近，一句说钟山近，两个「近」摆在一起，反衬的是人还在路上。

「春风又绿江南岸」，一个「又」字说明这不是头一回。

王安石是江西临川人，少年时随父亲王益辗转各地，中进士后又在江南各处任职——知常州、提点江东刑狱、知江宁府，江南的春天他见过许多次。这一次又是春天，又是江南，又是泊船待发。

「明月何时照我还」，他问的是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
写这首诗的时候，他正奉召赴京。熙宁二年（1069）他拜相推行新法，熙宁七年（1074）四月罢相，出知江宁府；熙宁八年（1075）二月复相，从江宁动身北上，船泊瓜洲，写下这二十八字。从诗中看，他人还在路上，已经问起归期了。

这一次复相的处境，与第一次很不相同。

第一次拜相时神宗对他言听计从，新法次第铺开；到熙宁八年，朝中反对新法的声势已经很大，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吕惠卿与他反目，变法阵营内部也分裂了。他在京中只待了一年多，熙宁九年（1076）十月再次罢相，此后退居江宁，再没有回朝。元祐元年（1086）他卒于江宁，年六十六。

退居的那些年，他住在钟山下的半山园，常骑一头驴出门，带着几个随从，走累了随便找个地方坐，写出来的诗也与从前不同——《书湖阴先生壁》「茅檐长扫净无苔，花木成畦手自栽。一水护田将绿绕，两山排闼送青来」，写的是邻居家的院子和门外的山水，句子温润，看不出当年在朝堂上与人争执的那股劲。

把那首与这首摆在一起读，能看出同一个人两种状态：那首是人已经回来了，安顿下来；这首是人还在船上，往前走而心里挂着回头。

七言绝句只有四句二十八字，章法上讲究起承转合。

这首的安排很规矩：第一句说地点，第二句接地点，第三句转到眼前春色，第四句落到自己身上。前两句平平道来，第三句忽然亮起来，第四句又收回一个问句。二十八字里包含三个地名、一次季节变换和一个没答案的问题，装得很满。

瓜洲这个地方，值得一说。

它是长江与大运河的交汇口，从隋唐起就是南北往来的咽喉，南来北往的船都要在这里停一停。王安石泊船于此，不是特意选的地方，是路必须这么走。一个必然经过的渡口，一首偶然写下的诗，最后让这个地名跟着传了千年。

这首诗今天几乎是人人都读过的，小学课本里选它，选的往往就是「绿」字的那一段故事。一个字被反复掂量了十来次才定下来，这件事本身比这个字更值得记住——所谓炼字，炼的不是漂亮，是准确。

「绿」字这么用，也不是王安石凭空造出来的。唐人诗里已有先例：丘为《题农父庐舍》「东风何时至，已绿湖上山」，李白《侍从宜春苑》一类的诗里也写过「东风已绿瀛洲草」，都是把绿字当动词使。宋人笔记里专门指出过这一层，意思是用得虽好，却有来历。这话说得对，也无损于这首诗——把前人用过的字摆到最恰当的位置上，本来就是本事。同一个绿字，在丘为那里只是一个动词，到了他这里，前面有个「又」，后面接着「江南岸」，一次季节的往复与一片地域的广阔都被这一个字串了起来。

这些讲究读诗的人未必全知道，但好坏是读得出来的。

元丰七年（1084），苏轼从黄州量移汝州，路过江宁，特意去半山园拜访王安石。两人同游钟山，论诗论文，王安石还劝他在江宁买田定居。三十年前他们在朝堂上是对立面，这一年一个六十三岁，一个四十七岁，站在钟山下说话。这次会面见于宋人笔记，也见于苏轼自己的和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