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磐《朝天子·咏喇叭》写于何时?「曲儿小腔儿大」讽刺的是什么?
喇叭和唢呐,曲子小,声音却很大。
喇叭和唢呐,曲子小,声音却很大。
明代正德年间,运河上常见这样的情形:官船过境,先行鸣号,两岸的丁夫早早聚齐,跪在河沿上等着迎接。船到了吹一阵,走了再吹一阵,从早到晚不停歇。吹的是喇叭,也就是唢呐。
吹号这事本来不稀奇,稀奇的是吹号的人。
蒋一葵《尧山堂外纪》里记着这首曲子的来历:正德间阉寺当权,往来河下者无虚日,每到一处便吹号头,齐集丁夫迎接,日夕不休,王磐作《咏喇叭》一曲以讽之。正德是明武宗的年号,那十几年里宦官用事最烈的是刘瑾,他掌司礼监,批答章奏,朝臣的进退都出其手,时人称为立地皇帝;各地镇守太监、织造太监、采办太监一批一批派出去,走的就是运河这条线。船过必吹号,吹号要人接,接的人得放下手里的活。日夕不休四个字,写的是运河两岸的日子。
「喇叭,唢呐,曲儿小腔儿大。」起句把物件摆在眼前,跟着一句点评:曲子小,声音大。这句是双关——喇叭这个东西本来就曲调简单而声响惊人,拿来比人,比的正是那些职位不高、声势却大得吓人的角色。一个腔字用得很刁,既指喇叭的腔调,也指摆出来的排场。
「官船来往乱如麻,全仗你抬声价。」船来船往多得像乱麻,全靠这一声响来抬高自己的身价。抬声价三个字是本曲的骨:声势是假的,靠一件器物撑起来的。
「军听了军愁,民听了民怕。」军队听了发愁,百姓听了害怕。这一句里军与民并提,说明被惊动的不只是沿岸的住户——驻军也要应付、要出人、要备办。愁与怕两个字分得很准:军怕的是差役,民怕的是祸事。
「那里去辨甚么真共假?」哪还顾得上去分辨真假。
宦官出京,往往打着奉旨的旗号,沿途索取,地方官分不清哪些是朝廷的意思、哪些是他们自己的主意,也不敢问。这一句表面写乱,写的是没有办法:一个百姓听见号声,第一反应不是辨真假,是赶紧躲。
「眼见的吹翻了这家,吹伤了那家,只吹的水尽鹅飞罢!」眼看这家被吹翻,那家被吹伤,一直吹到水干了、鹅飞光了才算完。水尽鹅飞是当时的一句俗话,形容被搜刮得干干净净、什么也不剩。这四句是全曲最重的地方——前面还在说排场、说声价、说分辨不清,到这里忽然落到实处的倾家荡产上。一支喇叭吹出来的后果,是一家一户的破败。
写这首曲子的王磐,字鸿渐,号西楼,高邮(今江苏高邮)人,约生于 1470 年。他一生没有做官,也没参加过科举,住在高邮城西,自己盖了一座楼,取名西楼,平日与友人唱和,留下的散曲结为《王西楼乐府》。一个不仕的人写这种讽刺时政的曲子,身份上反而没有顾忌——他不必看谁的脸色,也不必为前程留余地。
王磐的另一面,从他别的曲子里看得更清楚。
他另有一首《朝天子·瓶杏为鼠所啮》,写的是插在瓶里的杏花被老鼠咬倒了:「斜插,杏花,当一幅横披画。毛诗中谁道鼠无牙,却怎生咬倒了金瓶架?」一只老鼠毁了半瓶春色,他拿来开玩笑,还引《诗经·召南·行露》「谁谓鼠无牙」的句子打趣。同一支《朝天子》曲牌,一支用来骂运河上的官船,一支用来笑一只老鼠。两支摆在一起看,才知道他写《咏喇叭》不是脾气坏,是因为看见了真的事——他原本是能在瓶花与老鼠之间找乐子的人。
《王西楼乐府》今存小令、套数若干,题材从咏物、写景到讽刺都有。他隐居高邮几十年,与里中友人结社唱和,写的都是身边的事,这与那些在朝为官、专写应酬之作的曲家不同,也是他的曲子读起来不隔的原因。
骂人的曲子容易写,写得让人信服不容易。
明代散曲里讽刺的作品不少,这一路写法有别于元代。
元人的散曲多写个人怀抱,写隐逸,写男女,写到世事的也多半是感叹;明代中叶以后,散曲的题材往社会面上铺,骂时政、写市井、记风俗的多了起来。王磐这一首属于其中较早也较狠的一类:它不感叹,它骂,而且骂得有具体对象、具体场景。
把它与元人睢景臣的《哨遍·高祖还乡》摆在一起看,路数其实一脉相承——那一套曲子借一个乡民的口,把汉高祖的仪仗拆成「鸡学舞」「狗生双翅」「蛇缠葫芦」之类稀奇古怪的东西,把皇帝的排场说成是乡下人从没见过的怪物。两首都是借一件外物做文章:一个借乡民的眼睛拆皇帝的驾,一个借一支喇叭拆宦官的船。手法上都是把人尽皆知的威风,翻译成另一套语言,让它露出原形。
《朝天子》是曲牌名,属中吕宫(亦有入双调者),句式短促,多四字、五字、六字句夹杂,押韵密。这个调子读起来急,正好配这样一篇气话。
明代散曲的语言比元曲更近口语。元曲已经够俗了,明人还要往俗里走,俗语、谚语、市井话都直接进曲。这首里的「乱如麻」「真共假」「水尽鹅飞」都是活人的口语,放在曲子里不觉得突兀,反而比雅言有劲。
宦官出京这件事,在明代是成制度的。
永乐以后各地设镇守太监,与总兵、巡抚并称三堂;成化、弘治以后又添了织造、采办、烧造诸差,派出去的太监各有名目。名目越多,船越多,运河上越是热闹。地方官见了他们的船要迎接、要供给、要送礼,这笔开销最后落在粮里、落在丁夫身上。正德年间刘瑾用事,这套做法被推到了极致,派出去的人也就更有底气。王磐坐在高邮城西的楼上,听得见河上的号声,也听得见岸上的抱怨——他写的不是听来的传闻,是每天都能听见的东西。
制度摆在那里,换几茬人来吹也不稀奇。
刘瑾倒台是在正德五年(1510),抄家时金银据载车载斗量。抄家之后运河上的号声未必就停了,只是吹号的人换了一批。这首曲子后来一直有人读,多半也因为这个缘故——它写的不只是一个刘瑾。
这首曲子在今天被选进中学语文课本,是明代散曲里流传最广的一首。它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骂得痛快,是骂得具体——有船,有号,有人迎接,有军愁民怕,有家破人亡。读者不认识正德年间的任何一个太监,也能从这支喇叭的响声里听见那十几年运河两岸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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