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《龟虽寿》写于何时？「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四十个字背后是一次远征。建安十二年（207），曹操五十三岁，率军北征乌桓。乌桓是当时盘踞在辽西一带的部落，收留了袁绍的残余势力，曹操担心他们南下，决定先动手。

这一仗打得艰苦。时值雨季，滨海道路泥泞不通，大军走不出去；他采当地人田畴的建议，改走卢龙塞（今河北喜峰口一带）的旧道，出卢龙，越白檀，直插柳城。当年八月在白狼山遭遇乌桓主力，斩其首领蹋顿，收降二十余万人。归途经过碣石，他写下组诗《步出夏门行》，《观沧海》与这一首都在其中。

行军的艰难还有更具体的记载：回程时天旱缺水，据说杀马数千匹以为粮，凿地入三十余丈才得水。读到这一层，再读「老骥伏枥」，那匹马就不只是比喻了。

组诗共五章：艳（序曲）之外，依次是《观沧海》《冬十月》《土不同》《龟虽寿》。四章都写于同一趟路程上，各章末尾都带着「幸甚至哉，歌以咏志」两句——这是乐府合乐时的套语，相当于一支曲子唱完后的收尾，与正文的意思未必连得上。读的时候把它当作乐工的规矩，不要往诗里硬塞。

前四句说的是一个冷的事实。

「神龟虽寿，犹有竟时」，神龟以长寿著称，可它也有死的一天；「腾蛇乘雾，终为土灰」，腾蛇能驾雾飞行，最后也化成土灰。神龟出自《庄子·秋水》，庄子拿楚国神龟已死三千岁、被供在庙堂之上的故事，来回绝楚王的聘请；腾蛇（也写作螣蛇）见于《韩非子·难势》，「飞龙乘云，腾蛇游雾」，说的是凭借外力。两个都是传说里最耐久、最神异的东西，曹操拿它们起头，是为了把范围放到最大：连这些都留不住，别的更不必说。

开头把话说绝，中间四句才转过来。

「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」，老马趴在马槽边，心里想的还是跑上千里；「烈士暮年，壮心不已」，有作为的人到了晚年，那股劲儿没有停。这两联是这首诗最被人记住的部分，也是它与汉末其他「人生苦短」之作分道的地方——《古诗十九首》里说「人生忽如寄，寿无金石固」，落到的往往是及时行乐；曹操同样承认人必有一死，落到的却是要做事。

盈缩之期四句接得更实在。

寿命的长短不只在天，调养得法可以延年。这不是泛泛的养生话：曹操身边确实聚集着一批方士，华佗、甘始、左慈、郤俭、东郭延年等人都在其列，曹植后来写《辩道论》，专门辩驳这些人的方术。曹操招致他们，未必全信，但他对养生长寿这套东西有兴趣，是清楚的。

「烈士」二字要说一下。

这里的烈士不是今天说的牺牲者，是指刚烈有志、想要建功立业的人。《庄子·秋水》有「烈士为天下见善矣」的用法，汉魏人也常这么讲。曹操用这个词自指，说的是一种性格，不是一种身份。

写作这一年，他五十三岁。按汉末的平均寿命，这已经是老年。他三十五岁起兵讨董卓，四十六岁迎献帝于许，五十岁官渡胜袁绍，此后数年平定河北；到北征乌桓这一年，北方基本归他。而天下仍三分未定，孙权据江东，刘备在荆州依附刘表——曹操心里清楚，他要办的事还没办完。第二年（208）他就南下荆州，接着有赤壁之败。把这首诗放在 207 与 208 之间读，「壮心不已」四个字不只是豪语，也是实情。

两个意象的对比，是这首诗的骨架。

神龟与腾蛇说的是无可奈何，老骥与烈士说的是不肯认。前四句是天定的，后四句是人做的。中间没有过渡，硬生生接在一起，反而更见力气。

把它与同组的《观沧海》并读，能看出曹操的两副笔墨。

《观沧海》写「日月之行，若出其中；星汉灿烂，若出其里」，是站在碣石山上望海，气象向外铺开；《龟虽寿》通篇没有一个景，全是道理与心志，向内收。同一趟路，同一年，两种写法。

汉魏乐府里的「叹老」之作不少，写法多是劝人及时行乐，或者干脆写死的恐惧。曹操这首既不否认老，也不劝人喝酒，他把「老」写成一个仍然可以往前走的阶段——老马还想跑，这话说得朴素，正是乐府的语言。

这首诗后来成了成语的仓库。「老骥伏枥」进了现代汉语，「烈士暮年，壮心不已」也常被引用。它流传的原因不难理解：一个人到了晚年，还能说出「壮心不已」，而说这话的人确实是打了半辈子仗的。

我读这首，最在意的是「伏」字。

老骥伏枥——伏是趴着。马槽边的老马已经站不住了，是卧着的。曹操没有写它昂首长嘶，写的是它趴在槽边还想跑千里。一个伏字把「老」落到实处，也让后面那句志在千里更硬：不是身强体健时的豪言，是趴在槽边说的。

《步出夏门行》属《相和歌·瑟调曲》，今存于《乐府诗集》。四章文字在传抄中有几处小异，如「腾蛇」或作「螣蛇」，于读诗影响不大。

曹操今存的诗只有二十余首，全是乐府。这一点值得留意：建安时期的文人多写五言徒诗，而曹操、曹丕、曹植父子专写乐府——他们是用现成的曲调装自己的事。《步出夏门行》是汉代旧曲，属瑟调；曹操借它记自己这一趟北征，等于把军旅写成了一组歌。

把《龟虽寿》与《短歌行》并读，能看出他处理同一个主题的两条路。《短歌行》「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。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」，从人生苦短起，落到了求贤——「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」；《龟虽寿》也从人必有一死起，落到的却是自己还要做事。前一首向外求人，后一首向内自励。

「养怡之福，可得永年」八个字，读的时候容易被放过。他说的是：人能做的那一部分，要自己做。这与他招致方士的行为并不矛盾——方士给的是方术，他信的是调养。两种态度在一个人身上并存，是汉末人面对生死时的常态。

这首诗的力气，大半在一句话上：它不劝人看开，它劝人接着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