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《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》写于何时？「我见青山多妩媚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词的开头四个字是「甚矣吾衰矣」，用的是孔子的话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，说自己老得很了，朋友死的死、散的散，只剩几个人；而往下读，他忽然说起青山：我看青山很妩媚，料想青山看我也该是这样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这个转折——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说话了，就去和山说话，还说山看他也是一样。

「甚矣吾衰矣。」我衰老得太厉害了。这一句是开篇，也是《论语·述而》所记孔子之语。

《论语·述而》：「甚矣吾衰也！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！」孔子叹其年老而志不得行。辛弃疾引来作起句，说的是同一层意思：老了，而平生之事一件也没有做成。

「怅平生、交游零落，只今余几！」惆怅这一生交游的朋友零落殆尽，如今还剩下几个！这两句说的是故人。

辛弃疾同时的友人，如陈亮（1143—1194）、朱熹（1130—1200）等，皆先他而卒；其《祭陈同父文》即作于陈亮去世之后。只今余几——四个字说的是老年的孤。

「白发空垂三千丈，一笑人间万事。」白头发白白地垂了三千丈长，对人间万事付之一笑。这两句用李白《秋浦歌》「白发三千丈，缘愁似个长」之句。

空垂的「空」字最要紧：白发白长，愁也白愁。一笑人间万事——这一笑不是高兴，是无奈。

「问何物、能令公喜？……我见青山多妩媚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」什么东西能让你高兴呢？……我看青山那样妩媚可爱，料想青山看我也应当如此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
「能令公喜」用《世说新语》所记：王珣、郗超并有奇才，为大司马桓温所眷，温曰「能令公喜，能令公怒」。妩媚是姿态可爱。

这两句写得极妙：人看山好，而推想山看人也一样。这样的想法，只有对着一个对象说久了才会有。

「情与貌，略相似。」情致与形貌，大致相似。这六个字是全篇的关捩：我与青山，情与貌都差不多，所以互相看着顺眼。

「一尊搔首东窗里。想渊明、停云诗就，此时风味。」拿着一杯酒，在东窗下搔首；想来陶渊明写《停云》诗的时候，也就是这般风味。这几句引陶渊明为同调。

陶渊明有《停云》诗四章，其序曰「停云，思亲友也」，正与此词思念故友之意相合。辛弃疾在铅山的居所，其堂名即有取于陶诗者。

「江左沉酣求名者，岂识浊醪妙理？」江东那些沉醉于求名的人，哪里懂得浊酒的妙处？这两句说的是世人不识真味。

浊醪是浊酒。求名者不识酒之妙理——这两句说的是：他们不懂的，也不止是酒。

「回首叫、云飞风起。」回过头来一声长啸，云飞风起。这一句用刘邦《大风歌》「大风起兮云飞扬」之语。

「不恨古人吾不见，恨古人不见吾狂耳。知我者，二三子。」我不遗憾见不到古人，遗憾的是古人见不到我的狂放。了解我的，只有两三个人。末几句是全篇的收束，也是历来最被称道的几句。

不恨古人吾不见，用《南史·张融传》所记张融之语：「不恨我不见古人，所恨古人又不见我。」辛弃疾翻进一层：恨的是古人看不见我的狂。

辛弃疾（1140—1207）字幼安，号稼轩，济南历城（今山东济南）人。绍兴三十一年（1161）聚众抗金，次年南归；淳熙八年（1181）落职，闲居上饶带湖近二十年；绍熙三年（1192）起为福建提点刑狱，五年（1194）罢；庆元二年（1196）徙居铅山期思渡；嘉泰三年（1204）起知绍兴府、镇江府；开禧三年（1207）卒，年六十八。他闲居上饶、铅山前后二十余年，而这一首写于闲居的最后几年。此词一般系于嘉泰二年（1202）前后，其时在铅山瓢泉。词前有自序，说「邑中园亭，仆皆为赋此词。一日，独坐停云，水声山色，竞来相娱，意溪山欲援例者，遂作数语，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」，可知其为独坐停云堂时所作。序里说得很明白：他给邑中的园亭都题了词，一天独坐停云堂，山水仿佛也要援例，于是又写了这一首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《贺新郎》，双调一百十六字，前后段各十句六仄韵，为词中长调，宜于豪放之作。辛弃疾喜用此调，今存《贺新郎》二十余首；此篇与《贺新郎·别茂嘉十二弟》《贺新郎·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》皆为其名作。

一百十六字的长调，他写了二十几首；这一首是其中最有性情的一首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豪放之中见妩媚，以为「我见青山多妩媚」二句是稼轩词中最风趣之语；也有人以为末句「恨古人不见吾狂耳」最见其真性情——一个人到老还自称狂，而知道他的人只剩两三个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词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写的是老年：朋友没了，头发白了，而脾气还在。

朋友没了，头发白了，而脾气还在；这三样凑在一起，就是这一首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我见青山多妩媚」与「不恨古人吾不见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料」字。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——料是料想。一个料字说的是：他并没有真的问过青山，只是自己猜想；而这一猜，把孤独写尽了。

稼轩词的豪放，人多能言之；而其妩媚处，往往被豪放掩去。此篇写「我见青山多妩媚」，又写「想渊明、停云诗就」，皆是其柔的一面。前人多以为辛词刚柔并济，此篇正是其例：一句豪语之后，接着便是一句软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