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几道《鹧鸪天·彩袖殷勤捧玉钟》写的是谁？「今宵剩把银釭照，犹恐相逢是梦中」好在哪里？

晏几道的词里，梦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字。《小山词》自序是他自己写的，说这些词是为沈廉叔、陈君龙两家的莲、鸿、蘋、云几位歌女所作——她们唱他的词，他把她们写进词里。这一首写的就是别后重逢的那一夜。

上片全是追忆。

「彩袖殷勤捧玉钟」，穿着彩袖的女子殷勤地捧着玉杯劝酒；「当年拚却醉颜红」，当年豁出去也要喝到满脸通红。拚却是甘愿、不惜的意思，宋人口语。两句写的是一场宴席，也是一段关系：一个人愿意在你面前醉，这件事本身就是交情。

「舞低杨柳楼心月，歌尽桃花扇底风」，跳舞跳到挂在杨柳梢头、照着楼心的月亮都低了下去；唱歌唱到桃花扇底下的风都唱尽了。这是宋词里写歌舞最有名的两句。

这两句的句法值得拆开看。

低与尽都是使动：月亮是被舞低的，风是被歌尽的。不是人累了，是天地间的这两样东西都被这一夜熬下去了。杨柳楼心月、桃花扇底风，各由三个意象叠成，前一个是景物，中间是地点，最后是月与风——两层景物之间塞进一个地点，读起来就有了纵深。

下片只有六个字就从回忆里跌出来。

「从别后，忆相逢」，从分别以后，只靠回忆与你相见。两个三字句一断，上片那一整夜的热闹突然没有了着落。「几回魂梦与君同」，多少回在梦里与你在一起。魂梦两个字说明见不着——不是不想见，是见不着只能梦。

然后就是今夜。

「今宵剩把银釭照」，今夜只管拿灯照着你。剩是宋人口语，只顾、尽着的意思；银釭是灯，釭本指车毂上的铁环，也指灯盏，这里径指灯。「犹恐相逢是梦中」，还怕这一回相逢又是在梦里。

末两句是全词最见力气的地方，也是它被人记了九百年的原因。

前面写了那么多梦——几回魂梦与君同，梦写得越多，真见面时越不敢信。这不是修辞，是人真的会这样：想了太久的事忽然成真，第一反应是怀疑。

这个写法不是晏几道首创。

杜甫《羌村三首》其一写他从战乱里回到家：妻孥怪我在，惊定还拭泪；世乱遭飘荡，生还偶然遂；末了是「夜阑更秉烛，相对如梦寐」。夜深了还点着蜡烛对着坐，两个人如在梦中。晏几道把烛换成银釭，把乱世里的生还换成了别后的重逢，句子更精致，而那一层不敢相信是一样的。

晏几道这个人，要知道一点才读得透。

他是晏殊的幼子，字叔原，号小山，抚州临川（今江西抚州）人，约生于 1038 年。出身相门，父亲做到宰相，而他一生只做过开封府推官一类的小官，家道中落。黄庭坚给他写过一篇《小山词序》，说他有四痴：做官不顺，却不肯去傍贵人的门；作文自有体式，不肯作一句新进士的套话；家财散尽、家人挨饿受冻，脸上仍有孩子气；被人辜负一百次也不记恨，始终信人，从不疑人欺己。这四痴与其说是缺点，不如说是一种不肯改的性格。

父子二人的词摆在一起看，差别很明显。

晏殊写「无可奈何花落去，似曾相识燕归来」，写的是富贵里的闲愁，从容、有余地；晏几道写的是过不去——同是写相思，他写得窄、写得痴、写得不肯放手。一个宰相的父亲和一个落魄的儿子，词里的气象完全不同。

《鹧鸪天》一调，双调五十五字，前段四句三平韵，后段五句三平韵，起两句多用七言对句，后段的两个三字句也常作对。这个调子篇幅短，句子密，正好装这样一场一夜之间的事。

上片用浓笔写当年的热闹，下片几乎全用白话，这种前浓后淡的安排，是《小山词》的常法。

我读这首，最在意的是「剩」字。

今宵剩把银釭照——剩是只顾、尽着，宋人的口语。今夜什么都不管了，只顾拿灯照着你看。一个口语的字，把重逢时的失态写出来了：他不是从容地看，是拿着灯照。

《小山词》里「梦」字出现数十次。一个把梦写得这么多的人，真见面时反而疑心是梦——这一层他自己没有说破，而读到这里的人都要停一停。

这首词在后世的选本里几乎必选，也是晏几道最有名的一首。它的好处不在辞藻，在于把一个瞬间的心理写得极准：人遇到想过千百回的事，第一反应是疑。

晏几道写别后重逢不止这一首。《临江仙·梦后楼台高锁》写「落花人独立，微雨燕双飞」，记的也是同一个圈子里的歌女小蘋。两首并读，能看出他写相思的路数：不用典故，只写场面与感受，句子浅而情不浅。

《小山词》在宋代的传播方式，与柳永一路不同。柳永的词是市井传唱，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；晏几道的词是在歌筵上唱的，唱的人就是莲、鸿、蘋、云那一批人。他晚年把这些词编成集子，自序说它们作于「往者浮沉酒中」之日，追忆往昔过从饮酒之人，或垅木已长，或病不偶——写这篇序的时候，那些人多半已经不在了。

上片那两句里的「桃花扇」，是歌女手中的扇子。宋人宴席上歌者执扇而歌，扇面多画花卉，桃花是常见的画题。「歌尽桃花扇底风」说的是：她唱到扇下的风都停了。这一句里没有一个字写她的容貌，写的是她手里那把扇与扇下的风。

宋人宴饮的场面，要知道个大概：主人设席，歌者劝酒，佐以管弦，常自午后延至夜半。晏几道写的「舞低杨柳楼心月」，正是这种宴席的实际长度——月亮低下去，不是修辞，是天快亮了。

这首词的次序也值得留意：上片写当年，下片写别后与今宵，中间不加任何转折。读者要自己把「当年」与「今宵」之间的那些年补上——词里没有写出来的那一段，才是它真正的篇幅。

一夜的欢宴与半生的思念，被压在五十五个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