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勃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写于何时何地？「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」为什么是送别诗里的异类？

送别诗在唐诗里是最常见的一类，而这一首在送别诗里是个异类：通篇不写眼泪，也不写叮嘱，最后还劝人别哭。

王勃写它的时候年纪很轻。他约生于 650 年，字子安，绛州龙门（今山西河津）人，祖父是隋末大儒王通，叔祖是唐初诗人王绩。他十四岁上书右相刘祥道自陈，十七岁应幽素科及第，授朝散郎，是当时最年轻的朝廷命官之一。这首诗作于他在长安任职期间，送一位杜姓少府赴蜀州任上。少府是县尉的别称，蜀州在今四川崇州。

首联先把两地摆出来。

「城阙辅三秦」，长安城以三秦之地为辅卫——三秦指关中，项羽入关后分秦地为雍、塞、翟三国，故有此称；「风烟望五津」，从长安遥望蜀地的五个渡口。五津是岷江自灌县（今都江堰）以下的五个渡口：白华津、万里津、江首津、涉头津、江南津。两句一句在此地，一句在彼地，中间隔着风烟。

这一联在技术上很要紧：五言律诗的起联本不必对仗，王勃却用了工整的一对，「城阙」对「风烟」，「三秦」对「五津」。初唐律诗还在成形期，这种方法上的讲究，正是四杰对唐诗的贡献之一——他们把南朝积累的声律对仗，用在了真正有内容的题材上。

颔联落到二人身上。

「与君离别意，同是宦游人」，我与你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，因为我们都是离乡做官的人。这一联把「送别」从私人情感扩成了一种共同的处境：不是我要留住你，是我们都在路上。

颈联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送别诗里少见的豁达。「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」，只要四海之内还有知我的人，即便远在天涯也像近邻。这两句的句式脱自曹植《赠白马王彪》「丈夫志四海，万里犹比邻」——王勃换了说法，把「志四海」换成了「存知己」，意思从志向转到了情谊。化用前人而不见痕迹，这是他的本事。

尾联收得干脆。

「无为在歧路，儿女共沾巾」，不要在分手的路口上，像小孩子似的把手巾都哭湿了。歧路是岔路，分手的所在。这八个字是对朋友的劝，也是对自己的劝——他把前面所有的感伤都堵住了。

送别诗的旧传统，眼泪是主角。

《诗经·邶风·燕燕》「之子于归，远送于野。瞻望弗及，泣涕如雨」，是最早的一首送别；江淹《别赋》说「黯然销魂者，唯别而已矣」，通篇写离别的种种，结在「有别必怨，有怨必盈」。到唐人手里，送别诗多半仍要落到「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一类的温厚或凄凉上。王勃这一首的特别处，在于它通篇没有一句写难舍，而情谊反而更重。

蜀地在唐人笔下向来是畏途。

李白《蜀道难》写「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」，写的是山川的险；王勃写「风烟望五津」，只写一片风烟，不写险。两位诗人的差别不完全在性格，也在身份：一个是写蜀道本身，一个是送朋友去赴任——赴任是要去的，写它的险反而多余。

「宦游」两个字，是理解这首诗的钥匙。

唐代士人做官，往往离乡千里，调动频繁，朋友之间聚少离多。王勃自己就是如此：他二十岁左右因戏作《檄英王鸡》被高宗斥出沛王府，此后漫游蜀地；后又因匿杀官奴曹达而获罪，遇赦后弃官，父亲王福畤受牵连远贬交趾（今越南北部）。他二十六岁渡海去交趾探望父亲，途中溺水而卒。他的一生短，而「海内存知己」这样的句子，正是一个常年在外的人写出来的。

这首诗里的地理，值得再说一句。

三秦是长安的所在，五津是蜀州的所在，两地之间隔着秦岭与大巴山，实际路程不下千里。王勃把它们压在一联十个字里，靠的是地名本身的对仗：三对五，秦对津。唐人律诗里这种以地名成对的做法，后来成了常法，王维「征蓬出汉塞，归雁入胡天」，杜甫「即从巴峡穿巫峡，便下襄阳向洛阳」，都是同一路数。

诗题里的蜀州，还有一处可说。蜀州之名始于武周垂拱二年（686），而王勃卒于 676 年，因此有人以为题当作「蜀川」。今存《王子安集》多题作「蜀州」，也有作「蜀川」的本子。这个出入不妨碍读诗，倒是提醒人：诗在传抄中一直在被改动。

我读这首，最在意的是「无」字。

无为在歧路——无是否定。他劝朋友别哭，用的不是安慰，是命令式的否定。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说出这样的话，自信里有一点不近人情，而正是这一点不近人情，让这首诗没有落入感伤。

初唐四杰的贡献，常被人说成是把诗从宫廷里放出来。南朝以来的诗，题材多在咏物、艳情、应制之间，辞藻华丽而气象局促；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把送别、边塞、行旅、怀古都写了进去，五言律诗的定型也在这一时期完成。这首诗首联用对，正是格律成熟过程中的一个样本。

王勃的另一个身份是骈文家。《滕王阁序》相传作于他路过洪州时，「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」出于其中。他写骈文与写律诗用的是同一副本领：对仗、用典、调声。明白了这一层，就知道他律诗起联为什么也要对得这么齐。

诗题里的杜少府，名字今已不可知。少府是县尉的别称，唐人常用它称呼县尉一级的官员，与称县令的「明府」相对。被送的人是谁其实不要紧，要紧的是他被派去了蜀州——一个离长安很远的地方。

这首诗在后入选各种唐诗选本，是五言律诗里必选的一首。它被人记住的原因与《滕王阁序》不同：那篇文章靠辞采，这一首诗靠的是二十岁的人说出的一句硬话。

硬话里没有怨，这是它最难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