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渊明《饮酒·其五》写于何时？「悠然见南山」的「见」字为什么不能改成「望」？

《饮酒》是一组二十首的诗，陶渊明自己写了小序，说闲居寡欢，兼之夜长，偶尔得酒，醉后便题几句自娱，篇幅纸墨渐多，就编成了一卷。组诗不作于一时一地，大约在他归隐后的若干年里陆续写成；这一首是第五首，也是其中传诵最广的一首。

前四句先解决一个矛盾。

住在人烟稠密的地方，怎么可能没有车马的声音？他自己设问，自己答：心远地自偏。地不会自己偏，是心远了，地才显得偏。这十个字是全诗的总纲，后面的一切都由它生出来。

「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」是汉语里最著名的两句闲适诗。菊花在篱下随手采来，抬起头，南山就在那里。注意这个「见」字——它读 jiàn，是无意中看见，不是特意去望。

这个字有一桩著名的公案。

苏轼在《题渊明饮酒诗后》里说：因采菊而见山，境与意会，此句最有妙处；近来的俗本都改作「望南山」，这一篇的神气就全没了。他主张作「见」，理由是采菊时无意抬头，正与山相遇，才是悠然；若作「望」，便成了有意去看，味道尽失。这段话见于《东坡题跋》，后人论此诗几乎都要引它。

版本上两字确实并存：今存几种宋刻《陶渊明集》多作「见南山」，也有作「望南山」的本子。苏轼所见的俗本作「望」，而他主张「见」。一字之差，整首诗的姿态就变了——一个是人与山偶然相遇，一个是人专门去看山。

「山气日夕佳，飞鸟相与还」，山间的气象在傍晚最好，鸟一群一群地飞回来。这两句常被当作写景，其实也接住了上一句的「见」：他抬头看见的不止是山，还有归鸟。日夕、鸟归，与「结庐在人境」是同一层意思——万物各得其所。

末两句收在哲学上。

「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」，这里面有真正的意思，想要说出来，却已经忘了该怎么说。「忘言」用《庄子·外物》：言者所以在意，得意而忘言。又《庄子·齐物论》讲「辩也者，有不辩也」，大道不称，大辩不言。陶渊明熟《庄子》，这两句是明白的承接，不是随手写的玄虚话。

这首诗的好处，在于它没有一个字是空的。

采菊、东篱、南山、日夕、飞鸟，五样东西都是当时当地实有的；而「心远」「真意」「忘言」三层意思又都落实在这些实物上。陶渊明写哲理从不架空，这是他与东晋玄言诗最大的区别——玄言诗讲道理，道理飘在半空；他讲道理，道理从豆苗和菊花里长出来。

陶渊明其人，要知道个大概才读得透。

他名潜，字元亮，浔阳柴桑（今江西九江）人，约生于 365 年，卒于 427 年。曾祖陶侃是东晋名将，官至太尉，到他这一代家道已衰。他二十九岁前后出仕，做过江州祭酒、镇军参军、建威参军一类的小官，四十一岁任彭泽令，在任八十余日，因不愿「为五斗米折腰」向督邮行礼而解印去职，此后不再出仕，归田二十余年，亲自耕作，至死不改。

归隐后的日子并不宽裕。

《归园田居》写「种豆南山下，草盛豆苗稀」，《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》写「夏日长抱饥，寒夜无被眠」，《乞食》写他出门讨饭。他不是把田园当风景看的人，是把日子一天天过着的人。知道这些，「悠然」二字的分量就不一样：那不是闲人的悠闲，是一个挨过饿的人当下的片刻。

《饮酒》二十首里，这一首最静，另几首并不静。

其四写「栖栖失群鸟，日暮犹独飞」，其十六写「行行向不惑，淹留遂无成」，其二十写「但恨多谬误，君当恕醉人」。整组诗有牢骚，有自辩，有对世事的冷眼。把第五首单独抽出来读，容易把它读成一首纯粹的闲适诗；放回组里，才知道它是二十首里最平静的一段，也是喘了一口气的那一段。

魏晋之际，写「人生短暂」与「归隐」的诗很多，写法大抵有两种：一种说理，通篇玄言，落到抽象的道；一种写景，山水清音，落到声色。陶渊明这两种都不是——他写的是锄头、豆苗、菊花与酒，道理就从这些东西里自己长出来。

菊与酒的搭配，在这里也值得说一句。

九月九日饮菊酒的习俗，晋代已有，旧题葛洪所辑的《西京杂记》里记着菊花舒时采茎叶、杂黍米酿之，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，谓之菊花酒。陶渊明爱菊，后世把他与菊绑在了一起，菊渐渐成了隐逸的符号。而他写这句的时候，大概只是篱下确有菊花——意象的固定，是后来读者一层层加上去的。

我读这首，最在意的是「还」字。

飞鸟相与还——还，是回来。鸟在傍晚回来，他自己在日夕里也回来了：从仕途回到田园，从人群回到东篱。一个还字把鸟与人并在一起，前面那句「心远地自偏」才有了着落。

《饮酒》二十首里，酒不是主角。陶渊明写的是独饮——「偶有名酒，无夕不饮。顾影独尽，忽焉复醉」，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影子喝完。这与竹林名士的醉不同：阮籍的醉是避祸，刘伶的醉是放诞，陶渊明的醉是自娱。

苏轼是陶渊明最有力的推手。他晚年贬至惠州、儋州，一路把陶渊明的诗挨首和了一遍，成《和陶饮酒二十首》等一百余首和陶诗。他评陶诗「质而实绮，癯而实腴」，说的是看着朴素、瘦硬，其实华丽丰润。这个评语被后人反复引用，讲的是陶渊明语言的两面。

这两面在这一首里都在。「结庐在人境」「采菊东篱下」，字都是最平常的字，连一个生僻词都没有；而「心远地自偏」「欲辨已忘言」两句，意思又深到说不完。苏轼说的质与绮、癯与腴，就是这两层叠在一起。

读陶诗有个办法：不要急着找它的主旨。他写的是当下的片刻，主旨往往躲在景物的后面；景物看清了，意思自己会出来。

二十个字能说出这么多，靠的是留白，不是铺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