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《桂枝香·金陵怀古》作于何时？「叹门外楼头，悲恨相续」用的是什么典故？

金陵是六朝故都，怀古的作品本不算稀奇，而王安石这一首在宋词里是开创性的：在他之前，怀古几乎是诗的专利，词里少见。

王安石（1021—1086），字介甫，号半山，抚州临川（今江西抚州）人。庆历二年（1042）进士，熙宁二年（1069）参知政事，次年拜相，推行新法，熙宁七年（1074）罢相，次年复相，熙宁九年（1076）再罢，退居江宁（今江苏南京）。此词作年有两说：一说作于治平四年（1067）他知江宁府时，一说作于晚年退居金陵之后。无论哪一说，都是他在金陵的日子里写的。

上片写登临所见。

「登临送目」，登高纵目；「正故国晚秋，天气初肃」，正是旧都的晚秋，天气刚开始肃杀。「千里澄江似练」，长江清澈得像一条白绢——练是白色的熟绢，谢朓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》有「余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」，王安石直接借来；「翠峰如簇」，青绿的山峰像箭簇一样攒聚。「归帆去棹残阳里，背西风，酒旗斜矗」，往来的船在夕阳里，酒旗背着西风斜斜地立着。「彩舟云淡，星河鹭起，画图难足」，彩船在淡云下，白鹭从水边飞起，这样的景色画也画不完。

上片写得极盛，下片忽然翻转。

「念往昔，繁华竞逐」，想起从前，这里的人争着比繁华；「叹门外楼头，悲恨相续」，可叹的是门外楼头，悲哀与悔恨一代接一代地续下来。这七个字是两个典故压在一起：门外是韩擒虎，楼头是张丽华。隋开皇九年（589），隋将韩擒虎率军攻入建康，陈后主陈叔宝与宠妃张丽华躲进景阳宫的井里，被隋军搜出。杜牧《台城曲》写「门外韩擒虎，楼头张丽华」，王安石把这两句诗缩成了四个意象。

「千古凭高对此，谩嗟荣辱」，千百年来多少人登高对着这片江山，空自感叹兴亡；「六朝旧事随流水，但寒烟衰草凝绿」，六朝的旧事跟着江水走了，只剩下寒烟与衰草凝成一片绿。

末三句把杜牧的《泊秦淮》再压一层。

「至今商女，时时犹唱，后庭遗曲」，到今天，卖唱的女子还时时唱着《玉树后庭花》的旧曲。杜牧写「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」，说的是商女不懂；王安石说「至今」「时时」，把这件事推到了他自己的时代——不是商女不懂，是唱的人和听的人都不当回事了。

《玉树后庭花》是陈后主所作的曲子。《陈书·后主纪》记他与后宫狎客共赋新诗，采其尤艳丽者以为曲调，被以新声，其曲有「玉树后庭花，花开不复久」之句。后世把它当作亡国之音的标本。

这首词在宋代就出了名。

杨湜《古今词话》里记着一件事：苏轼见到王安石这首《桂枝香》，叹道「此老乃野狐精也」。这句话是赞叹，野狐精是当时又骂人又佩服人的俗话，说的是他手段高。这段记载出于宋人词话，而它说明一点：此词在北宋已经传开，且是以「非词家本色」的姿态传开的。

《桂枝香》一调，双调一百一字，前后段各十句，押仄韵。王安石此首押入声韵（肃、簇、矗、足、逐、续、辱、绿、曲），短促的韵脚与怀古的沉郁正相配。调名一说出自唐人裴思谦「桂枝香惹蕊珠宫女」之句，一说取月中桂枝之意。

金陵怀古的传统，比这首词要早得多。

刘禹锡《石头城》「山围故国周遭在，潮打空城寂寞回。淮水东边旧时月，夜半深过女墙来」，写一个空城；杜牧《泊秦淮》写秦淮河上的歌声；李白《登金陵凤凰台》「吴宫花草埋幽径，晋代衣冠成古丘」。到了宋人手里，金陵怀古进了词，王安石这首是早期最有分量的一例。此后周邦彦《西河·金陵怀古》、萨都剌《满江红·金陵怀古》，都在这一条线上。

王安石写这首词的时候，身份很特殊。

他不是单纯的文人登临，而是两度罢相之后住在金陵半山园的人。他在江宁的日子，读书、写字、骑驴出游，与僧人往来，表面上已经离开朝堂。而「谩嗟荣辱」四个字，写的不只是六朝旧事：一个推行过新法、被攻讦了多年的人，说别人空自感叹兴亡，他自己心里怎么想，读者可以各自去体会。

写法上还有一处值得说。

上片写江山之美用了大半篇幅，「画图难足」一句把美景推到顶点，然后下片用「念往昔」三个字整个推翻。这种先扬后抑的结构，在慢词里很见功夫：前面写得越美，后面的荒凉越重。

我读这首，最在意的是「初」字。

天气初肃——初是刚开始。他登高的这一天，秋气刚刚起，江水还清，山还绿，衰草尚未全衰。一切都在将变未变之间。这个字把「晚秋」写得有了方向：不是已经凋零，是正要走向凋零。

王安石的词留下不多，今存二十余首，而这一首最著名。他不是以词名世的人，文章与诗才是他的主业；正因如此，他用词来写怀古这件事才显眼——一个不以词为业的人，把怀古写进了词里，而且写得比专门的词人重。

他写史论也是这个脾气。《读孟尝君传》全文不到百字，把「孟尝君能得士」的旧说整个推翻，说孟尝君不过是鸡鸣狗盗之雄。这种不肯跟着前人说的态度，在《桂枝香》里变成了「谩嗟荣辱」四个字：别人登高感叹兴亡，他连感叹本身也一并否了。

这首词之后，金陵怀古的词多起来。周邦彦《西河·金陵怀古》写「山围故国绕清江，髻鬟对起」，化用刘禹锡《石头城》；后来的元人萨都剌《满江红·金陵怀古》写「六代豪华，春去也、更无消息」，一路下来都在这条线上。追源溯流，王安石这首是宋人里最早的一批。

一条题材由一个政治家开出来，这件事本身就耐人寻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