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雎不辱使命》出自哪里?「布衣之怒」是怎么回事?
大王曾经听说过平民发怒吗?
大王曾经听说过平民发怒吗?
这一篇写的是以小对大:一个五十里地的小国,一个老使臣,对着秦王的宫殿谈条件。谈不拢,他就站起来说:我与你同归于尽。我读它的时候,最在意的是它通篇只有对话——两个人一问一答,说了不到二十句,而局势就在这些问答里翻转了两次。前面是秦王压人,后面是唐雎挺剑;中间那一段「布衣之怒」,是把翻盘的理由先讲清楚,再动手。
「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: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,安陵君其许寡人!」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:我想要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来交换安陵,安陵君一定要答应我!这一句是事件的开端。
安陵是魏国的附庸小国,其地在今河南鄢陵西北,方圆五十里。以五百里换五十里,听着是占了便宜,而谁都明白这是要地不要换。
「安陵君曰:大王加惠,以大易小,甚善;虽然,受地于先王,愿终守之,弗敢易!」安陵君说:大王施加恩惠,用大的换小的,很好;虽然这样,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土地,愿意始终守住它,不敢交换!这几句是安陵君的回话:先说好,再说不敢。
「秦王不说。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。」秦王不高兴。安陵君于是派唐雎出使到秦国。这两句交代使命的由来。
「秦王谓唐雎曰: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,安陵君不听寡人,何也?」秦王对唐雎说:我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,安陵君不听从我,为什么呢?这一句问得直接:你们为什么不听话。
「且秦灭韩亡魏,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,以君为长者,故不错意也。」况且秦国灭亡了韩国、魏国,而安陵君凭着五十里的土地还存在,是因为我把安陵君看作忠厚的长者,所以没有放在心上。这几句是秦王的说辞,先摆出实力。
秦灭韩在秦王政十七年(前230),灭魏在二十二年(前225)。这两句说的正是秦已并韩魏之后的事,安陵此时的处境,不问可知。
「今吾以十倍之地,请广于君,而君逆寡人者,轻寡人与?」现在我拿十倍的土地,请求给安陵君扩大领土,而安陵君违抗我,是轻视我吗?这一句把话逼到「轻寡人」上,等于给了唐雎一个必须回答的罪名。
「唐雎对曰:否,非若是也。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,虽千里不敢易也,岂直五百里哉?」唐雎回答说:不,不是这样。安陵君从先王那里接受了土地而守护它,即使方圆一千里也不敢交换,何况只是五百里呢?这几句是第一次翻转:不是不敢换,是再多也不能换。
「秦王怫然怒,谓唐雎曰: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?」秦王勃然大怒,对唐雎说:先生也曾经听说过天子发怒吗?这一句转入威胁。
「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。」天子发怒,倒下的尸体有百万,流淌的鲜血有千里。这两句是秦王自陈其威,也是全篇最重的一句威胁。
「唐雎曰: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?」唐雎说:大王曾经听说过平民发怒吗?这一句极短,是第二次翻转的开始。
以天子之怒对布衣之怒——一个说的是百万之众,一个说的是一个人;唐雎用一句问话,把这场对话拉到了另一个尺度上。
「秦王曰:布衣之怒,亦免冠徒跣,以头抢地尔。」秦王说:平民发怒,也不过是摘掉帽子、光着脚,用头撞地罢了。这几句是秦王的不屑:平民发怒,能有什么。
「唐雎曰:此庸夫之怒也,非士之怒也。」唐雎说:这是平庸无能的人发怒,不是有志之士发怒。这一句分出了两种怒,也是全篇的关节。
「夫专诸之刺王僚也,彗星袭月;聂政之刺韩傀也,白虹贯日;要离之刺庆忌也,仓鹰击于殿上。」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时候,彗星的尾巴扫过月亮;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,白色的虹贯穿太阳;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,苍鹰扑击在宫殿上。这几句是全篇最有名的一段排比。
专诸刺王僚,事在春秋吴国,其事见《左传》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;聂政刺韩傀(韩相侠累),事在战国韩;要离刺庆忌,事在吴。三个人都是刺客,唐雎举他们,是要说明士之怒的结果。
三件事,三种天象。这三句说的是:真正的人发怒,天都会变。
「此三子者,皆布衣之士也,怀怒未发,休祲降于天,与臣而将四矣。」这三个人,都是平民中有志之士,怀着愤怒还没有发作,吉凶的征兆就从天上降下来了,加上我就将是第四个了。这几句把三个古人接到了自己身上。
「若士必怒,伏尸二人,流血五步,天下缟素,今日是也。」如果有志之士真的发了怒,倒下的尸体只有两具,流淌的鲜血只有五步,天下的人都要穿白色丧服,今天就是这样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伏尸百万对伏尸二人,流血千里对流血五步——四句两两相对,秦王说的是多少,唐雎说的是多近。天下缟素四字,说的是后果。
「挺剑而起。」拔出剑站了起来。五个字,动作,也是全篇的顶点。
「秦王色挠,长跪而谢之曰:先生坐!何至于此!寡人谕矣。」秦王变了脸色,直身跪着向他道歉说:先生请坐!何至于这样!我明白了。这几句写的是秦王退让。
色挠是脸上显出屈服之色。长跪是伸直腰股而跪,古人席地而坐,长跪即表示敬意或不安。一个刚说过伏尸百万的人,这时坐直了身子道歉。
「夫韩、魏灭亡,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,徒以有先生也。」韩国、魏国灭亡了,而安陵凭着五十里的土地还存在,只是因为有先生啊。末句是秦王的话,也是全篇的结论。
唐雎其人事迹不多见于他书。《战国策》所记多为战国策士的游说之辞,其文往往出于后人拟托或增益,未必皆实录;此篇所记唐雎之事,年代不可确考,一般系于秦灭韩魏之后、统一之前,即公元前230年至前221年之间。这篇事未必真如所写,而它写的局面是真的:大国以地易地,小国无路可退。《战国策》为西汉刘向所编,三十三篇,分东周、西周、秦、齐、楚、赵、魏、韩、燕、宋卫、中山十二国策,记战国时策士的言论与谋略,上接春秋,下至秦并六国。刘向(前77—前6)字子政,沛(今江苏沛县)人,楚元王之后,成帝时领校中秘书,编成此书。从体裁上说,这是策士之文,通篇以对话取胜,几乎不作一句叙述。它的写法是层层逼进:秦王先礼后兵,唐雎先守后攻,中间以「布衣之怒」一问翻转局势。前人以为《战国策》之长在于辩丽恣肆,此篇正是:话不多,而一句紧似一句。通篇只有对话,而局势在其中翻了两次;这样的写法,比叙述更难。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辞气慷慨,以为布衣之怒一段可作千古使臣之气;也有人以为其事可疑——秦廷之上,使臣岂能带剑而前。后一说自有道理,而策士之文本不全是史,读它的人也本不在考据。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天子之怒」「布衣之怒」「流血五步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,凡说匹夫之勇足以撼人,多用这几句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坐」字。秦王最后说的是:先生坐。前面唐雎挺剑而起,站着;秦王让他坐下。一个坐字,把这场对峙的结果写完了——站着的人成了说话的那一方,而坐着的人先开口求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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