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《钗头凤·红酥手》为谁而作?词中的「错、错、错」与「莫、莫、莫」是什么意思?
红润细腻的手,捧着黄封的酒,满城春色里宫墙边的柳。
红润细腻的手,捧着黄封的酒,满城春色里宫墙边的柳。
这首词的来历,宋人笔记里有记载。陈鹄《耆旧续闻》记陆游在沈园遇见前妻唐氏,唐氏遣人送酒馔致意,陆游怅然久之,题此词于壁上;周密《齐东野语》所记更详,说唐氏是陆游的舅家之女,为陆母所出,后改嫁宗室赵士程。这些记载出于宋人,彼此有出入,相遇的年代各家所记也不相同,多数系于绍兴二十一年(1151)前后。笔记的话不能当作实录看,而这首词与沈园连在一起,是宋人就已有的一层传说。
上片从一次相见写起。「红酥手,黄縢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」,红润的手,捧着黄封的酒,满城春色里宫墙边的柳。红酥手写手的细腻,也写人;黄縢酒一说即黄封酒,宋时官酿,以黄纸封口,这里指送来的酒馔。三样东西摆在一起,是一场重逢的具体场面:有人递过来一杯酒,时节是春天,地点在宫墙柳边。「东风恶,欢情薄」,东风太狠,欢情太薄。东风在这里不是春风的和煦,是吹散了什么的那一阵风;恶字下得重,是怨恨的口气。「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」,满怀愁绪,几年的离散分居。离索是离群独居的意思,这几年是实指:从离异到重逢,中间隔了数年。「错、错、错」,三个错字一顿,是上片的收束。
宫墙柳三个字,各家解说不同。
一说沈园在绍兴城内,地近旧宫墙,柳是实写;一说宫墙泛指城中宫苑,借指当日同游之地。两说都能讲通,而读词的人不必先定下来:要紧的是这三个字里有一个「旧地仍在」的意思,与下片的「春如旧」是连着的。
下片换了一副眼光看人。「春如旧,人空瘦」,春色还像从前,人却白白地瘦了。一个空字最冷:瘦了也是白瘦,瘦了也回不去。「泪痕红浥鲛绡透」,泪痕把胭脂染开,湿透了丝帕。鲛绡是传说中鲛人所织的薄纱,这里指手帕;红浥是泪水混着胭脂。「桃花落,闲池阁」,桃花落了,池台楼阁闲着。景物由上片的明丽转为凋零,与上片的「满城春色」正相对。「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」,当初的誓约还在,书信却无从寄递。锦书是写给情人的信,难托不是说路远,是说已经没有寄信的身份。「莫、莫、莫」,三个莫字一顿,是全篇的收束。
错与莫这两处叠字,是这首词最见力气的地方。
《钗头凤》上下片的末句都是三个单字,一字一顿,中间以顿号断开。错是悔,莫是罢——一个说不该如此,一个说如此也无用。两处叠字前后呼应,把说不出口的话压成三个字,念起来像一口气被掐断。词里用叠字的不多,用来收全篇的更少,这两处是少见的例子。
唐琬也有和作传世,相传即当时所和:「世情薄,人情恶,雨送黄昏花易落……」
这首和词见于明清人所编的书中,宋人笔记未载,近代论者多疑为后人依托。它的字面与陆游原作相配,读来也凄苦,而以文献论,文献依据不如原词充足。
陆游与唐氏的婚姻,宋人笔记的记载并不一致。周密说是舅家之女,为陆母所出;也有记唐氏为陆游表妹、婚后不合于姑者。二人离异后,唐氏改嫁赵士程,陆游另娶王氏。这些都是宋人所记,细节彼此参差,而陆游晚年一再写沈园,是事实。
陆游的一生,比这段旧事要长得多,也重得多。
他生于宣和七年(1125),次年即靖康之变,幼年随家南渡。绍兴二十三年(1153)应锁厅试,考官置之第一,为秦桧所忌,次年礼部试复被黜,直到秦桧死后才出仕。乾道六年(1170)入蜀,任夔州通判,乾道八年(1172)入王炎幕府,在南郑前线度过大半年,那段日子他后来一再追忆,以为是自己最接近于报国的一段。此后辗转蜀中、江南,几起几落,晚年修史,封渭南县伯。嘉定二年(1210)卒,年八十五,临终作《示儿》:「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」
沈园的诗,他一直写到晚年。
庆元五年(1199)前后作《沈园二首》,其一云「城上斜阳画角哀,沈园非复旧池台。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」,其二云「梦断香消四十年,沈园柳老不吹绵。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」。开禧元年(1205)他八十一岁,又作沈园诗。一个人到八十岁还在写十九岁的事,这件事本身比词更难解释。
把他别的作品拿来对照,更能看出这首词的特殊。
他一生写得最多的是恢复之志,《书愤》「楼船夜雪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」是金戈铁马的一面,《示儿》是至死不忘的一面。而在沈园题壁的这一首里,他写的是自己的私事,而且是他一生中极少提及的私事。同一个人的笔下,一边是中原,一边是沈园,两样都没有放下。
《钗头凤》一调,本名《撷芳词》,双调六十字,前后段各十句,押仄韵,末句例作三字三叠。陆游此首押的是入声韵(手、酒、柳不在韵内,韵为薄、索、错、落、阁、托、莫之类),短促的韵脚与叠字的顿挫相配,念起来一句一咽。
我读这首,最在意的是「虽」字。
山盟虽在——虽字底下藏着一句没有说出的话:还在,可是没用了。这个字把前面的誓约与后面的难托接起来,是全篇最薄的一处,也是最痛的一处。
沈园至今尚在,园中的题壁早已不存,今存建筑为后世重修。而这首词留下来,成了历代读本里的常客;人们记住陆游,一半为他的恢复之志,一半为这一阕旧事。
沈园在绍兴城内,宋时为沈氏私家园林,因这首词而为人所知。园中的题壁早已不存,历代屡有修葺,明清以来的方志与题咏多有记载,今已辟为园林对外开放。一座私家小园因人一词而留名七百余年,这在园林史上是少见的例子。
末尾的三个错字与三个莫字,历代解说不同:有以为错是指当日不该娶、不该离,有以为是指重逢不该相见,也有以为三个错字本不必逐字坐实,只是情绪压到极处的一声顿挫。三种读法都能讲通,而词的好处恰恰在于它没有说明错在哪里——说了就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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