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石壕吏》写于何时？「吏呼一何怒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一首诗写的是一夜里的事：杜甫投宿到一个村子，夜里来了差役捉人，老翁翻墙跑了，老妇出门应付，天亮时他上路，只剩下老翁一个人送他。通篇没有一句评论，只有几句对话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它的克制——三个儿子死了两个，家里只剩吃奶的孙子和没一条完整裙子的儿媳，而最后出门服役的是那个老妇。写到这样的事，杜甫用的却是最平静的句子。

「暮投石壕村，有吏夜捉人。」傍晚投宿到石壕村，有差役夜里来捉人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交代时间、地点与事。

投是投宿，石壕村在今河南三门峡东。夜捉人三个字最要紧：白天捉不到，才要夜里来。

「老翁逾墙走，老妇出门看。」老翁翻墙逃走，老妇出门去应付。这两句写的是一家人的反应：一个逃，一个出。

逾墙走三个字，写的是一个老人的动作。他逃走了，而后面的事都落在老妇身上。

「吏呼一何怒！妇啼一何苦！」差役的吆喝多么凶怒！老妇的啼哭多么凄苦！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一何是「多么」。两句十六字，写的是声音：一边怒，一边苦；杜甫没有写他们说了什么，先写了这两个声音。

「听妇前致词：三男邺城戍。」听老妇上前诉说：三个儿子都在邺城服役。这一句转入老妇的话，也是全诗的主体。

邺城即相州，在今河南安阳。乾元二年（759）三月，郭子仪等九节度使围安庆绪于相州，唐军溃败，其时征发甚急。

「一男附书至，二男新战死。存者且偷生，死者长已矣！」一个儿子捎信回来，另外两个儿子最近战死了。活着的姑且苟且偷生，死了的就永远完了！这四句是老妇的话，也是全诗最沉的几句。

三个儿子，两个新死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向差役解释家里已经没有人了；而「存者且偷生，死者长已矣」两句，说的是她自己的判断。

「室中更无人，惟有乳下孙。有孙母未去，出入无完裙。」屋里再没有别人了，只有一个还在吃奶的孙子。因为有孙子在，他的母亲还没有离去，进出连一条完整的裙子都没有。这几句写的是家中的实况。

无完裙三个字最见惨状：一个连出门衣裳都没有的媳妇，差役却还要来捉人。

「老妪力虽衰，请从吏夜归。急应河阳役，犹得备晨炊。」老妇我力气虽然衰弱，请让我跟着差役连夜回去。赶快去应河阳的差役，还来得及准备早饭。这几句是全篇最惊人的一段：老妇自己请求去服役。

河阳在今河南孟州，其时为唐军与叛军相持之地。她说「犹得备晨炊」——我还能给你们做早饭。一个老妇人自荐去做饭，为的是把家里剩下的人留下。

这几句看着是顺从，而实际上是一个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，把最后一点用处交出去。

「夜久语声绝，如闻泣幽咽。」夜深了，说话的声音没有了，好像听见低低的抽泣声。这两句写的是夜里的寂静。

如闻二字最要紧：杜甫不敢确定，只说好像听见。那一夜有多静，这一个如字就说明多少。

「天明登前途，独与老翁别。」天亮时登上前面的路，只与老翁一个人告别。末两句交代结局，也是全诗最冷的一句。

独与老翁别——来时是老翁老妇两个人，走时只剩一个。而老妇去了哪里，诗里没有说。

杜甫（712—770）字子美，自号少陵野老，河南巩县（今河南巩义）人。乾元元年（758）六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；乾元二年（759）春，九节度使之师溃于相州，郭子仪退保河阳，东京士民惊骇，杜甫自洛阳西归华州，途中就所见作《新安吏》《石壕吏》《潼关吏》与《新婚别》《垂老别》《无家别》，世称「三吏三别」。同年秋弃官入蜀，卜居成都浣花溪；后依严武，表为节度参谋、检校工部员外郎。大历五年（770）卒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他这一年四十八岁，做的是华州司功参军这样的小官；而在路上看见的这些，才是他这一年真正写下来的东西。「三吏三别」之作，皆出于此行所见。《新安吏》写征兵而问之中男，《潼关吏》写筑城而问之守卒，《石壕吏》则写差役夜捉人。三篇之中，此篇最著名，也最短。同一次路上写的六篇，这一篇只有二十四句；而写得最短的这一篇，传得最广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古诗，二十四句，通篇叙事，而作者的议论一字不著。前人论杜诗有「诗史」之目，以其所写皆可与时事相印证；此篇正是：所记事在乾元二年（759）三月之后，与史书所载相州之败、河阳之守皆可相参。

通篇没有一个字是作者的评论，而读的人自己会去翻那一年的史书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「其事何长，其言何简」，以为二十四句写尽一夜之惨；也有人以为末句「独与老翁别」五字最冷——一夜之间，一个家就这样散了，而诗人只说与谁告别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诗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记的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。

写的是真事，而不加一句评论；这样的诗，比任何控诉都有力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吏呼一何怒！妇啼一何苦」与「独与老翁别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，而「石壕吏」三字也成了苛政征发的代称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看」字。老妇出门看——看是应付的意思，也是真的去看。一个看字说的是：她出门去面对那几个差役，而老翁已经翻墙走了。

这一行所经，自洛阳西至新安，过石壕，至潼关，抵华州，三百余里；沿途所见，他写成六篇。《新安吏》写征及中男，诗中有「白水暮东流，青山犹哭声」之句；《潼关吏》写役夫筑城，末了说「请嘱防关将，慎勿学哥舒」，指的是上年哥舒翰失守潼关之事。三篇之中，此篇只写一夜一户，不涉议论，而流传最广。

三百多里的路上写了六篇，而最短的这一篇传得最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