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谊《过秦论》出自哪里?「仁义不施」说的是什么?
秦孝公占据着崤山与函谷关的险固地势。
秦孝公占据着崤山与函谷关的险固地势。
这篇论写的是秦之过,而它最奇怪的地方是:全篇上半几乎都在写秦之强。孝公如何、惠文武昭如何、始皇如何,一层一层往上推,写到「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」,气势推到顶;然后忽然一转,说这样一个国家被一个「瓮牖绳枢之子」推翻了。我读它的时候,最在意的是这个落差——贾谊不是不知道秦的强大,他是故意把强大写到极处,然后再把它推翻。
「秦孝公据崤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以窥周室,有席卷天下,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。」秦孝公占据着崤山与函谷关的险固,拥有雍州的土地,君臣牢固地守卫着,以窥伺周王室,有席卷天下、包举宇内、囊括四海的意图,并吞八方的雄心。这几句是全篇的起笔,一句一意,叠而不厌。
「当是时也,商君佐之,内立法度,务耕织,修守战之具,外连衡而斗诸侯。」在这个时候,商鞅辅佐他,对内建立法令制度,致力于耕种纺织,修造防守与进攻的器械,对外实行连衡的策略而使诸侯互相争斗。这几句说的是商鞅变法。
「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」于是秦人毫不费力地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。这一句极短,而分量极重:拱手二字,说的是不费力气。
「孝公既没,惠文、武、昭襄蒙故业,因遗策,南取汉中,西举巴、蜀,东割膏腴之地,北收要害之郡。」孝公死后,惠文王、武王、昭襄王继承旧业,沿袭遗留下来的策略,向南夺取汉中,向西攻取巴、蜀,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,向北收取要害的郡县。这几句说的是三代相继。
「及至始皇,奋六世之余烈,振长策而御宇内,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执敲扑而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。」到了始皇,发扬六代遗留下来的功业,挥动长鞭来驾驭天下,吞并东西二周而灭亡诸侯,登上最高的位子而控制天地四方,拿着刑具来鞭打天下,威势震动四海。这几句写始皇,是全篇气势最盛的一段。
「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,却匈奴七百余里;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,士不敢弯弓而报怨。」于是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守卫边防,击退匈奴七百多里;胡人不敢到南边来牧马,六国的遗民不敢拉弓报仇。这几句说的是北却匈奴。
「于是废先王之道,焚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;隳名城,杀豪杰;收天下之兵,聚之咸阳,销锋镝,铸以为金人十二,以弱天下之民。」于是废弃先王的治国之道,焚烧百家的著作,来愚弄百姓;毁坏名城,杀戮豪杰;收缴天下的兵器,聚集到咸阳,销毁刀刃与箭头,铸成十二个金属人像,用来削弱天下百姓。这几句说的是始皇的所为,也是全篇最关键的一转。
「然后践华为城,因河为池,据亿丈之城,临不测之渊,以为固。」这样之后,凭借华山当作城墙,就着黄河当作护城河,据守亿丈高的城墙,下临深不可测的深渊,以此作为坚固的屏障。这几句说的是关中之固。
「天下已定,始皇之心,自以为关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」天下已经平定,始皇的心里,自认为关中的险固,方圆千里的坚固城池,是子孙称帝称王万世的基业。这一句写的是始皇的自许:万世之业。
「始皇既没,余威震于殊俗。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,氓隶之人,而迁徙之徒也。」始皇死后,遗留的威势还震慑着边远的地方。然而陈涉是用破瓮作窗户、用绳子系门轴的人家的儿子,是个耕田的雇农,而且是服役迁徙的人。这几句是全篇的转折,也是最见分量的一处。
「蹑足行伍之间,而倔起阡陌之中,率疲弊之卒,将数百之众,转而攻秦。」置身于戍卒的行列之中,从田野之间突起,率领着疲惫的士卒,带着几百人的队伍,转过头来攻打秦国。这几句写的是陈涉起事时的兵力:数百之众。
「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,天下云集响应,赢粮而景从。」砍下树木作兵器,举起竹竿作旗帜,天下的人像云一样聚集、像回声一样响应,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从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「且夫天下非小弱也,雍州之地,崤函之固,自若也。」再说那天下并没有变小变弱,雍州的土地,崤函的险固,还和从前一样。这几句是第二层转折:地利未改。
「陈涉之位,非尊于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之君也;锄櫌棘矜,非铦于钩戟长铩也。」陈涉的地位,并不比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的国君尊贵;锄头、木棒、棘刺做的矛柄,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。这几句连下四个对比:位、器、众、谋,一样都不如六国。
「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,比权量力,则不可同年而语矣。」假使让崤山以东的诸侯国与陈涉比量长短大小,较量权势力量,那就不能相提并论了。这一句先把差距说足,再落到最后一问。
「然秦以区区之地,致万乘之势,序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余年矣;然后以六合为家,崤函为宫;一夫作难而七庙隳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」然而秦凭着小小的土地,达到天子的权势,统辖八州而使同列的诸侯来朝见,已经有一百多年了;然后把天下当作一家,把崤函当作宫殿;一个人发难而七座宗庙被毁,自己死在别人手里,被天下人耻笑,为什么呢?这几句是全篇最后的一问。
「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」不施行仁义,而攻与守的形势已经不同了。末句是全篇的结论,也是题目所出。
攻守之势异——打天下与守天下不是一回事。秦以力取天下,也以力守天下,而取与守本该用不同的办法;贾谊把百年兴亡收在这九个字上。
贾谊(前200—前168)洛阳人,西汉文帝时人。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,廷尉吴公荐之,文帝召为博士,一岁中超迁至太中大夫;后为大臣所忌,出为长沙王太傅,渡湘水作《吊屈原赋》;居数年,拜梁怀王太傅,数上疏陈政事,其言多见于《汉书》本传所引《治安策》;文帝十一年(前169)梁怀王坠马死,贾谊自伤为傅无状,哭泣岁余而死,年三十三。《过秦论》分上中下三篇,上篇论始皇之过,中篇论二世,下篇论子婴。三篇之中以上篇流传最广,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末尾引「贾生之言」即为上篇之文,《陈涉世家》亦引之;今本《新书》题为《过秦》。从体裁上说,这是「论」,而它的写法近于赋:通篇铺排,排比成串,语势浩荡,只在末尾以一句作断。前人称其为「以赋为论」,以为此篇得战国纵横家的气势,而结论却极简短。铺排了一整篇,最后只给一句结论;这样的文章,靠的是前面那些句子的势。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雄骏宏肆,为千古论秦之祖;也有人以为其铺排太过,秦之亡未必尽由仁义不施——制度、徭役、继承之乱皆有其因。今人多取后一说,并以为贾谊本意在于谏汉:他生在汉文帝时,说的是秦,指的是当下。说的是秦,指的是汉;这是汉初论政文章的通例,贾谊尤其如此。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席卷天下」「囊括四海」「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」「瓮牖绳枢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,而「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」一句,历来被视为全篇的归宿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自若也」三个字。雍州之地,崤函之固,自若也——山河还是那些山河。天下并没有变小变弱,地利也没有改变,而强秦亡了。这三个字说的是:亡的不是山河,是人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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