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《大林寺桃花》写于何时？「山寺桃花始盛开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写的是一件小事：四月的山外花都谢了，而山寺里的桃花刚刚开。白居易为此吃惊，于是写了二十八个字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「转」字——春天不是走了，是转到这儿来了。一个转字，把无处寻觅的春天变成了躲在某处的一个东西；这样写法，是白居易的本事。

「人间四月芳菲尽，山寺桃花始盛开。」人间的四月，花草的芳香已经散尽；山寺里的桃花才刚刚盛开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一句写山外，一句写山中。

芳菲是花草的芳香，此处指花。人间与山寺对举，说的是两个地方的两个时序：山下的春天已经过去，山上的春天才来。

这两句写的是节候之差，而其中的道理并不深奥：山高则气温低，花开也就迟。而白居易写得有趣的地方在于，他不解释，只惊讶。

「长恨春归无觅处，不知转入此中来。」常常遗憾春天归去无处寻觅，不知道它竟然转到这个地方来了。末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长恨是常常遗憾，觅是寻找，转是转移。春归无觅处——春天走了，找不着；而它并没有消失，只是到了山里。

这两句把一个节候现象写成了一桩意外：不是我找错了时候，是春天挪了地方。

白居易此诗前有序，记其始末：「余与河南元集虚、范阳张允中、南阳张深之、广平宋郁、安定梁必复、范阳张特、东林寺沙门法演、智满、士坚、利辩、道深、道建、神照、云皋、息慈、寂然凡十七人，自遗爱草堂历东西二林，抵化城，憩峰顶，登香炉峰，宿大林寺。大林穷远，人迹罕到……山高地深，时节绝晚，于时孟夏，如正二月天，梨桃始华，涧草犹短。人物风候，与平地聚落不同，初到恍然若别造一世界者。」

序里说得很清楚：同行的有十七人，山上的时节比山下晚了两个月，梨和桃刚刚开花。

白居易（772—846）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。元和十年（815）贬江州司马，在江州四年。江州即今江西九江，庐山在其南，为江州境内名山；他在江州期间游庐山甚勤，建草堂于遗爱寺附近，有《庐山草堂记》之作。元和十三年（818）移忠州刺史；后历杭州、苏州刺史；会昌六年（846）卒于洛阳，年七十五。

在江州的四年里，他把庐山走了个遍，还在山里盖了一间草堂。

此诗作于元和十二年（817）四月九日（据其《游大林寺序》所记）。大林寺在庐山之巅，为晋代所建，明代毁废，遗址在今庐山如琴湖一带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前两句记所见，后两句抒所感，而所感仍从所见生出。前人以为白居易之诗平易近人，而平易之中往往有巧思；此篇的巧思全在一个「转」字上。

二十八字里没有一句难懂的话，而一个「转」字就把整首诗提起来了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风趣天然，以为「转入此中」四字是白居易独到的发现；也有人以为此诗所写不过是一点物候常识，而他能就此写出二十八字的趣味，正是其过人处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诗之所以能传，在于它说的是人人都可能遇见而未必会写下来的事。

一件小事，人人都可能遇见，而未必会写；白居易写了，还写得这样有趣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人间四月芳菲尽，山寺桃花始盛开」后来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，凡说高下寒暖不同而节候有差，多用这一联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始」字。山寺桃花始盛开——始是刚刚。一个始字说的是：山下的已经谢了，山上的才开。这一个字里，有两地相隔的两个春天。

白居易在江州与庐山的因缘极深。元和十一年（816）他在庐山遗爱寺之北、香炉峰之下筑草堂，作《庐山草堂记》记其形制：「三间两柱，二室四牖」，堂前「仰观山，俯听泉，旁睨竹树云石」。草堂成后，他常宿其中，与东林、西林诸寺僧人来往；游大林寺的这一次，同行者中就有东林寺沙门法演、智满等十余人。他在山上盖了一间草堂，而游大林寺的那一次，同行的和尚就有十几个。江州四年，是他一生心境最低的时候，也是他诗文最盛的时候。元和十年（815）冬，他作《与元九书》给元稹，提出「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」之说；元和十一年（816）作《琵琶行》，有「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」之句。而《大林寺桃花》这样的二十八字，写的是同一时期里最轻松的一个下午。同一年里，他写过沦落之人，也写过山寺的桃花；这两样都是江州。此诗在后世流传极广，明清以来的选本多有收录，而《游大林寺序》一篇，也因诗而为人所读。宋人所编类书、地志记庐山者，往往引此诗以证山中节候之晚。一首二十八字的小诗，成了一座山的最常被引用的说明。

白居易作诗，务求明白。相传他每有作，先读给家中老妇听，问解不解，解则录之，不解则改，其说见于宋人所记，未必尽实；而他的诗在当时流传之广，则是事实——元稹为其集作序，说当时禁省、观寺、邮候墙壁之上无不题其诗，士庶、僧徒、孀妇、处女之口无不吟其诗。二十八字的一首小诗，正合这样的流传方式。

当时寺院的墙上、驿站的壁上，到处题着他的诗；这样的小诗最适合题壁。

后世以「大林」名其地者，多因这一首诗；而庐山之上，山高地深、时节较晚之状，至今仍是游人所共见的情形。白居易当年写下的那一点惊讶，过了一千二百年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