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商隐《登乐游原》出自哪里？「夕阳无限好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，而它说的是一件人人都有的事：心情不好的时候，出门登高散心，看见了很好的夕阳，而夕阳就要落下去了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「只是」二字——前面说无限好，后面说近黄昏，中间就靠这两个字转。二十个字里没有一句写景的细处，而读完只觉得那一片光就在眼前。

「向晚意不适，驱车登古原。」傍晚时分心情不舒畅，驾着车登上古老的乐游原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交代时间、心境与去向。

向晚是临近傍晚，意不适是心里不舒服。他不舒服，于是出门登高——这两句写的不是游赏，是散心。

乐游原在长安城南，其地高敞，为汉宣帝乐游苑旧址，唐时为长安士人登临之地，每值晦日、三月三日、九月九日，城中人多出游于此。

「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」夕阳的景色无限美好，只是已经接近黄昏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历来引用最多的一联。

无限好——三个字说的是好到没有边际。而「只是」一转，这无限的好就在那一刻被收住了。

这两句之间没有任何过渡；正因为没有，才显得忽然：一个人刚赞叹完，立刻就知道留不住。

李商隐（约813—858）字义山，号玉溪生，又号樊南生，怀州河内（今河南沁阳）人。开成二年（847）进士及第；开成三年（848）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，娶其女；其后因牛李党争之故，辗转于各处幕府：先后依郑亚于桂州，依卢弘止于徐州，依柳仲郢于东川；大中十二年（858）罢幕归郑州，未几病卒，年四十六。其诗与杜牧并称「小李杜」，又与温庭筠并称「温李」，有《李义山诗集》。

他一生大半在别人的幕府里做幕僚；考中进士之后，再没有做上像样的官。

此诗作年不可考。乐游原之作，唐人甚多：杜牧有《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》「清时有味是无能，闲爱孤云静爱僧」，李商隐此篇之外，尚有《乐游原》一首「万树鸣蝉隔断虹」之作。

同一座原，唐人题咏不绝；而二十字的这一首，是其中传得最广的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绝句，二十字，前两句叙事，后两句即景生情。前人以为五绝之难，在于二十字中要有一个转折，而转折须自然；此篇的「只是」二字，正是绝句里最难的一转——前面越是说好，后面越是可惜。

前两句平平而起，后两句一转；二十个字里，转折只在「只是」两个字上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寄慨遥深，以为「只是近黄昏」五字写的不只是夕阳，也是晚唐的国势与自身的遭际；也有人以为此诗本无寄托，不过是登高时的一句实话，后人附会太多。今人多兼取二说，并以为诗之为诗，本不必指实：一个四十多岁、一生不得志的人，看见夕阳，说出这两句，读的人各自会意可也。

说他写的是夕阳，或者不只是夕阳，其实都不影响这两句的好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」后来成了常用语，凡说好景不长、晚景可惜，多用这两句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驱」字。驱车登古原——驱是赶车。一个驱字说的是急：心里不舒服，就赶着车出城去。这两句里没有说为什么不适，而一个驱字，已经说出了多少。

乐游原在长安城东南，是城中地势最高的一处。其地本为汉宣帝乐游苑旧址，唐时列为登临胜地，每值正月晦日、三月三日、九月九日，士女云集，车马填塞。杜甫有《乐游园歌》，起句即「乐游古园崒森爽，烟绵碧草萋萋长」；张九龄、耿湋诸人亦皆有作。唐人登高，多半到此；而李商隐这一次是傍晚去的，人已散尽，只剩一片夕阳。

唐人登高多半到这里，而他这一次是在傍晚，人已经散了。

李商隐的晚年并不宽裕。大中五年（851）其妻王氏卒于郑州，其时他正应东川节度使柳仲郢之辟，入梓州幕；在蜀数年，妻子既殁，身又多病，大中九年（855）随柳仲郢还朝，大中十二年（858）罢幕归郑州，未几病卒。他一生在幕府之间迁徙，居无定所，所作诗文中常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，这一首二十字的小诗，写的也正是这种落寞。

妻子去世、身在蜀中，那几年他的诗里常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。

李商隐的诗，历来分为两类看：一类是《无题》诸作，深情绵邈而旨意难明；一类是咏史之作，《贾生》《隋宫》《马嵬》《北齐》诸篇，借古人古事以发议论。前人多以为这两类其实是同一副心肠：一类说不出口，一类借别人之口说出。此篇二十字，看似两句景语，而落在这一生的末路上读，意思就深了。

说不出的话与借古人之口说出的，其实是一副心肠。

关于这二十个字的意思，历来有两种说法。一说以为纯是写景，登高见夕阳，不过是一句实话；一说以为别有寄托，「近黄昏」三字说的是晚唐的国势，也是他自己的晚境。两说相持不下，而读诗的人往往各取所好：心情好的时候读作写景，心情不好的时候读作寄托。二十个字能容下两种读法，这本身就是它的好处。

心情好的时候读作写景，心情不好的时候读作寄托。

李商隐所处的时代，距安史之乱已近百年。其时宦官掌禁军，藩镇各据一方，朝中又有牛、李两党的倾轧；宣宗大中年间虽号为「小太宗」之治，而积弊已成。士人在这样的时局里，进既不能，退亦不甘，其诗中的落寞往往不是一身一家的遭遇，而是整个时代的暮气。这一首二十字，说的其实也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