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《卜算子·咏梅》写于何时？「零落成泥碾作尘，只有香如故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词通篇写梅，通篇没有出现一个「我」字，而历代读它的人都把它当陆游的自述看。作年没有明文，各家的推测相差很远，多数系于他中年以后的某一次落职期间。一个人写花写到这个地步，花与人的界限是分不清的。

上片写梅的处境。「驿外断桥边，寂寞开无主」，驿站外面，断桥旁边，寂寞地开着，没有主人。驿是官道上供传递文书的人歇脚的地方，断桥是塌了没人修的桥，两样都是荒僻处的标志。开无主三个字最要紧：这株梅不是谁家的，不归园圃，也不归庭院，它是野生的，开在路边，没有人过问。「已是黄昏独自愁，更著风和雨」，已经是黄昏时候，独自发愁，又加上风和雨。两句连着，愁上加愁：天晚了本来就难挨，偏偏风雨又来了。

上片四句是一层一层往下压的。

先说地方偏，再说无人管，再说天色晚，最后说风雨。四句没有一个字写梅花的颜色与香气，写的是它所在的位置与所受的气。这样的写法与多数咏物词不同：别人写梅多半写它的清、它的瘦、它的香，陆游先写它有多难。

下片写梅的态度。「无意苦争春，一任群芳妒」，本来就没有意思去争春，随便那些花怎么妒忌。争春是春日百花齐放时的热闹，无意苦争是说它不参与；一任是任凭，群芳妒三字把那些热闹的花写成了一群在背后使性子的人。「零落成泥碾作尘，只有香如故」，花瓣落下来，碾进泥里变成了尘土，只有香气还和从前一样。这两句是全篇的收束，也是后人引用最多的两句。

末两句的力量，在于它把坏的结果说到底了。

零落是凋谢，成泥是烂在土里，碾作尘是被车马碾成了灰。三步一步比一步彻底，到最后连形体都不剩了，只剩一个香字。香如故三个字说的是不变：处境变了，遭遇变了，形体没了，那一点东西还在。

陆游这个人，值得一说，因为他的词与他的履历几乎处处对应。他生于宣和七年（1125），第二年就赶上靖康之变；绍兴二十三年（1153）应锁厅试，考官置他第一，为秦桧所忌，次年礼部试又被黜落。乾道六年（1170）入蜀任夔州通判，乾道八年（1172）入王炎幕府，在南郑前线过了大半年，那是他自己最看重的一段日子。此后几起几落，两次被劾落职，在带湖与瓢泉之间的乡间闲居多年。他一辈子主张恢复，而朝廷多半主和。

一个主张北伐的人，在和议占上风的年月里被闲置，这与断桥边那株梅的处境是同一件事。

词里说「无意苦争春」，他自己的说法更直接：他从不讳言主张用兵，而每次主张的结果都是落职。争春的是朝中那些迎合上意的人，被妒的是不随流俗的人。这层对应关系不必坐实到某一年，它指的是一种长期的处境。

咏梅在宋人那里本是大题目。林逋写「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」，写的是隐士眼中的梅，清而且闲；王安石写「墙角数枝梅，凌寒独自开」，写的是孤高。陆游这一首与前人都不同：他写的梅不闲也不高，它只是被放在最坏的地方，受着最坏的气，而末尾那点香不是品格的标榜，是「还是那样」四个字。

这首词在后世的影响，有一半来自二十世纪。

1961 年，毛泽东读陆游此词，反其意而用之，作《卜算子·咏梅》：「风雨送春归，飞雪迎春到。已是悬崖百丈冰，犹有花枝俏。俏也不争春，只把春来报。待到山花烂漫时，她在丛中笑。」两首并读，差别一目了然：陆游的梅在黄昏风雨里独自愁，那一首的梅在悬崖冰上俏；一个是被碾作尘而香不改，一个是等到山花烂漫时笑。同一词牌，同一题材，两种心情。

我读陆游这一首，最在意的是「更」字。

更著风和雨——更字底下藏着一句：已经够受的了，还加一层。这个字接在「已是黄昏独自愁」后面，把两句连成一串，读到这里才知道前面那个愁不是结束，是开始。

《卜算子》一调，双调四十四字，前后段各四句，押仄韵。此首押的是仄声韵（主、雨、妒、故），韵脚短促，句子也短，八句四十四字几乎一句一意，没有铺陈的余地。用这样短的调子写这样重的内容，靠的是每一句都不空转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，多以为它是咏物词里的上乘之作：写物而不滞于物，说的是梅，落的是人。也有人以为它太直，比兴的痕迹太明显，不如前人的含蓄。两说各有道理，而它的流传之广，与那些含蓄之作不相上下。

此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里的常客，「零落成泥碾作尘，只有香如故」更成了形容气节的常语。陆游一生写诗近万首，词不过百余首，而为人传诵的词里，这一首总在前头。

咏物在宋词里自成一路，标准向来是「不滞于物」：写一样东西，而不能只写出这样东西。苏轼《水龙吟·次韵章质夫杨花词》写杨花，「似花还似非花，也无人惜从教坠」，通篇不说出杨花二字；姜夔的《暗香》《疏影》写梅，用典故与旧事层层包住，看不清梅的样子。陆游这一首与他们都不相同：他把梅放在最坏的地方，让它受最坏的气，然后说只剩下香。写物写到末句那一步，物与人已经分不开了。

梅花在宋代的地位，也值得说一句。

宋人重梅，范成大撰《梅谱》专记品种，林逋隐居孤山，种梅养鹤，梅成了隐逸与清高的符号。陆游写梅的诗有百余首，这一首词是他的梅里最苦的一株。

回头看「开无主」三个字，还有一层意思。驿站是官家的设施，桥断了没人修，路边那株梅既不在谁家园子里，也没有人管——这与落职闲居的人正是一对：不在任上，无人过问，自己开自己的花。陆游写这首词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年已不可考，而他一生中「无主」的日子相当长，这一点是确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