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均《与朱元思书》出自哪里？「望峰息心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一封信写的是富春江，从富阳到桐庐的一百来里水路。通篇先总说「奇山异水」，然后分写水与山：水写其清与急，山写其高与声；写完风景之后忽然来了两句议论——那些追逐高位的、忙于世务的人，看见这些山峰与幽谷，心思也会停下来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这两句的位置：吴均不是先讲道理再写景，他是把景写到极处，然后让道理自己出来。

「风烟俱净，天山共色。」风尘与烟雾都消散干净了，天空和远山呈现出同样的颜色。这两句是开篇，写的是天气清明时的远望。

「从流飘荡，任意东西。」随着江流漂荡，任凭船儿向东或向西。这两句写的是船行，也写的是心情。

任意东西——船没有固定的方向，人也没有。这十个字说的是：这一次出行，本就没有目的地。

「自富阳至桐庐，一百许里，奇山异水，天下独绝。」从富阳到桐庐，一百来里路，奇异的山水，是天下独一无二的。这几句点出地点与总评。

富阳与桐庐皆在今浙江，其间的江段即富春江。一百许里是约数；这一段水路，历来为江东胜处，元时黄公望有《富春山居图》即写此间山水。

「水皆缥碧，千丈见底。游鱼细石，直视无碍。」江水都是青白色的，千丈深也能看到底。游动的鱼和细小的石头，一直看下去没有阻碍。这几句写的是水之清。

「急湍甚箭，猛浪若奔。」湍急的水流比箭还快，凶猛的浪头像奔马一样。这两句写的是水之急。

前一句写静水，后一句写急流。同一条江，一处清到见底，一处急过飞箭；这两句合起来，才是富春江。

「夹岸高山，皆生寒树，负势竞上，互相轩邈，争高直指，千百成峰。」江两岸的高山上，都生长着耐寒的树木，它们凭借地势争着向上，互相往高处远处伸展，争着向高处笔直地指向天空，形成了成千上百的山峰。这几句写的是山之势。

负势竞上、互相轩邈、争高直指——三个「争」字一类的词连用，写的是山在比赛。山本不会争，而吴均这样写，山就有了气势。

「泉水激石，泠泠作响；好鸟相鸣，嘤嘤成韵。」泉水冲击着石头，发出泠泠的声响；美丽的鸟儿互相和鸣，嘤嘤地形成韵律。这几句写的是山中之声。

「蝉则千转不穷，猿则百叫无绝。」蝉儿长久不断地鸣叫，猿猴也啼叫不停。这两句写的是蝉与猿，也是山中声音的又一层。

泠泠、嘤嘤、千转、百叫——通篇写声的地方占了小半；这一段山水是听得见的。

「鸢飞戾天者，望峰息心；经纶世务者，窥谷忘反。」那些像鸢鸟一样飞到天上追逐高位的人，看到这些山峰就会平息追名逐利的心；那些忙于筹划世俗事务的人，看到这些山谷就会流连忘返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鸢飞戾天，语出《诗经·大雅·旱麓》「鸢飞戾天，鱼跃于渊」。息心是平息心事，忘反是忘了回去。这两句一高一低，说的都是人间的事：对着这样的山水，那些心思自然就淡了。

「横柯上蔽，在昼犹昏；疏条交映，有时见日。」横斜的树枝在上面遮蔽着，即使在白天也像黄昏一样昏暗；稀疏的枝条互相掩映，有时候也能见到阳光。末几句写的是林中之暗，也是全篇的收束。

前面写山的高、水的急、声的杂，到末了忽然暗了下来；一片浓荫里漏下几处日光，这一封信就在这半明半暗里收住了。

吴均（469—520）字叔庠，吴兴故鄣（今浙江安吉）人。家世寒微而好学有俊才，梁天监初为郡主簿，后为建安王萧伟记室，掌文翰；曾奉诏撰《通史》，未成而卒。其文清拔有古气，时人多效之，号为「吴均体」。另有《与顾章书》《与施从事书》诸篇，皆写山水。一个出生寒微的人，靠文章成了一时的风气；「吴均体」三个字，就是当时人学他学出来的。此篇见于《艺文类聚》卷七，题为《与朱元思书》。朱元思其人不详，或以为即宋元思，其生平无考。信中所写自富阳至桐庐一段，为吴均自吴兴往还时所经，其时大约在梁天监年间。收信的人是谁都不大清楚，而这一封信传了下来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「书」，即书信小品，与陶弘景《答谢中书书》同属六朝写景短札。它的写法是总分：先总说奇山异水，再分写水、分写山，末以一二句议论作结。前人多称六朝小品的妙处在于骈散相间而不板滞，此篇正是：句子多是四字，而读起来并不觉得齐整得发闷。

句子大半是四字，而一路读下去，并不觉得它板；这是六朝小品最难的地方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写景如画，以为「急湍甚箭，猛浪若奔」八字可当一幅富春江图；也有人以为末段「望峰息心」二句是全篇的筋骨——通篇的山水，都是为这两句作铺垫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篇之所以能传，在于它写的是一条江，而说的是一种心思。

写的是江水，说的是人心；景写得越足，最后那两句才立得住。
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天下独绝」「望峰息心」「窥谷忘反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，凡说山水足以涤人襟怀，多用这几句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百」字。一百许里——一百是约数，而它说的是长。这一段路走了多久，信里没有写；只说一百来里，奇山异水。一个数字放在前面，后面所有的景都有了长度。

「吴均体」之说，见于《梁书》本传，谓其文体清拔有古气，好事者或学之。所谓清拔，大抵是句子短、用字省、不堆典故，写景处着一两笔便住。此篇大半是四字句，而读起来并不板滞，正是这个缘故。富春江一带自六朝以后为行旅所经，题咏不绝；元时黄公望有《富春山居图》，所写即此间山水，长卷数丈，而江上的空阔与山中的林木，与这一封信里所写仍是一路光景。一封信与一幅画，隔了七百余年，写的是同一段江。

一封信与一幅画，隔了七百多年，写的是同一段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