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孝祥《念奴娇·过洞庭》写于何时?「表里俱澄澈」说的是什么?
洞庭湖与青草湖,临近中秋,更没有一点风色。
洞庭湖与青草湖,临近中秋,更没有一点风色。
这首词写的是月夜过洞庭,而它写的景极干净:三万顷的湖面上没有一点风,月色与银河一起落在水里,上下内外都澄澈。我读它的时候,最在意的是「着我扁舟一叶」这一句——三万顷的湖,一片叶子似的船,船上一个人。这样大的一个比例,写出来却只有七个字,而后面所有的澄澈都是从这一叶舟上看见的。
「洞庭青草,近中秋、更无一点风色。」洞庭湖与青草湖相连,临近中秋,更没有一点风的迹象。这几句是开篇,交代时间与水面的静。
青草湖在洞庭之南,与洞庭相连,古人常连称。风色是说风的气象,更无一点风色即水面无风。
「玉鉴琼田三万顷,着我扁舟一叶。」像玉镜琼田一般的湖面有三万顷之广,中间放着我这一叶小船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玉鉴是玉做的镜子,琼田是美玉铺成的田地,皆以之比喻湖面。三万顷极言其广,一叶极言其小。
这两句写的是大小之比:湖越大,船越小;而正是这一叶小船上的人,看见了整个湖。
「素月分辉,明河共影,表里俱澄澈。」皎洁的月亮分下光辉,明亮的银河共享倒影,湖面上下表里都是澄澈的。这三句是全篇的中心,也是历来最被称道的几句。
明河即银河。表里俱澄澈——表是外,里是内;湖水澄澈,人心也澄澈。这五个字说的是景,也是人。
「悠然心会,妙处难与君说。」悠然之间心里领会了,这妙处难以对你说清。这两句说的是:这样的境界说不出来。
这两句是全篇最诚实的一句:他把最好的地方留给了不说。而读的人读到此处,也的确只能自己体会。
「应念岭表经年,孤光自照,肝肺皆冰雪。」想起在岭南的那些年,只有这一片孤光自照,我的肝肺都像冰雪一样。这几句转入身世。
岭表指五岭以南,其地即今广东、广西一带。张孝祥乾道元年(1165)知静江府(今广西桂林),次年罢归,此词即北归过洞庭时所作。孤光指月光。
肝肺皆冰雪——五个字说的是自己的清白。他这一年被人弹劾罢官,而过洞庭时写下的这一句,就是回答。
「短发萧骚襟袖冷,稳泛沧浪空阔。」短短的头发稀疏萧疏,衣襟袖间觉得冷,而船稳稳地漂在苍茫空阔的水面上。这两句写的是船上的情形。
「尽挹西江,细斟北斗,万象为宾客。」把西江的水全都舀起来,用北斗星作酒器慢慢地斟,天地间的万象都是宾客。这三句是全篇最豪放的句子。
挹是舀取。西江指西来的江水;北斗是七星,古人以之比喻酒器。万象为宾客——天地万物都来做客。这三句写的是一个人的豪兴,而湖上只有他一叶舟。
「扣舷独啸,不知今夕何夕!」敲着船舷独自长啸,不知道今夜是什么夜晚!末两句收束全篇,也是历来传诵的句子。
今夕何夕,用《诗经·唐风·绸缪》「今夕何夕,见此良人」之句。扣舷独啸——敲着船帮一个人长啸,这一句写的是高兴到极处的样子。
张孝祥(1132—1170)字安国,号于湖居士,历阳乌江(今安徽和县)人。绍兴二十四年(1154)进士第一,授承事郎、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;累官中书舍人、直学士院,兼都督府参赞军事;隆兴元年(1163)为建康留守;乾道元年(1165)知静江府、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,次年罢;乾道五年(1169)知荆南府、荆湖北路安抚使;乾道六年(1170)卒,年三十八。
二十二岁中状元,三十八岁就死了;他做官做得快,罢得也快。
张孝祥与张元幹并称南宋初期豪放词之先导,其词学苏轼,《念奴娇·过洞庭》为其代表作,前人以为「飘飘然有凌云之气」。今存《于湖词》一百八十余首,见《于湖居士文集》。
他学的是苏轼,而这一首写洞庭,与苏轼《前赤壁赋》写江月,是同一路数。
从体裁上说,这是《念奴娇》,双调一百字,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。此调声情激越,宜于豪放之作,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即用此调;张孝祥此篇写月夜泛舟,清空而豪宕,与苏词之雄浑不同,而气概相当。
同一调子,苏轼写的是赤壁的浪,他写的是洞庭的月。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清空骚雅,以为「表里俱澄澈」五字是词中最高的境界;也有人以为「肝肺皆冰雪」一句最要紧——他这一年罢官北归,而写下的不是牢骚,是澄澈。今人多取后一说,并以为此词之所以动人,在于它把一个人的清白写在了一片湖水上。
被罢了官,写的是一片澄澈;这样的回答,比辩白有力得多。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表里俱澄澈」「肝肺皆冰雪」「不知今夕何夕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着」字。着我扁舟一叶——着是安放。一个着字说的是:三万顷的湖面当中,放着我这一只小船。这个字里,有大与小之间的全部关系。
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,跨湘、鄂两省,为长江流域大湖,青草湖在其南与之相连,夏秋水涨则两湖合一。古人过洞庭者多题咏:杜甫《登岳阳楼》「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」,孟浩然《望洞庭湖赠张丞相》「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」,皆写其壮阔;而张孝祥此篇写月夜之静,与诸家之写波涛者不同。同是一片湖,唐人多写其壮阔,他写的是月夜里没有风的样子。此词在明清选本中多有收录,近世论者尤重之,以为南宋豪放词中,此篇与辛弃疾诸作并为双璧。此词所记为乾道二年(1166)八月过洞庭之事,其时他自静江罢归,北行经湖南,于中秋前后过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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