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《鸟鸣涧》出自哪里？「月出惊山鸟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，而它写的是静。奇怪的是，它写静的办法是写动：花在落，月亮升起来，鸟被惊动，在涧里叫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「惊」字——月亮出来，鸟为什么会惊？因为山太静了，静到月光一亮，鸟就以为天亮了。一个惊字，把山的静写到了底。

「人闲桂花落，夜静春山空。」人心闲静，桂花轻轻落下；夜色幽静，春天的山显得空寂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也是全篇最难解的两句。

桂花有秋桂、春桂之别，此处所写当是春桂（一说即冬日开花的品种）。落的桂花极细小，人能察觉它在落，是因为静。

「人闲」二字最要紧：不是山空，是人闲。人心里没有事，才看得见桂花在落。

「月出惊山鸟，时鸣春涧中。」月亮升起惊动了山中的鸟，它们不时在春天的溪涧里鸣叫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月出而鸟惊，鸟鸣而涧响——这两句里全是动，而读完只觉得静。

这首小诗在《王右丞集》中列于《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》之内，另四首为《莲花坞》《鸬鹚堰》《上平田》《萍池》，所写皆云溪一带的小景。皇甫岳其人不详，云溪其地亦不可考。

一个连地方都考不出来的小地方，被王维写成了二十个字。

王维（约701—761）字摩诘，河东蒲州（今山西运城）人，后徙家于洛，遂为河东人。开元九年（721）进士及第，调太乐丞；开元二十二年（734）张九龄执政，擢为右拾遗；开元二十五年（737）出使河西，为监察御史；天宝初为左补阙、库部郎中；天宝十一载（752）为吏部郎中，后迁给事中。安史之乱中陷贼，迫受伪职，乱平后责授太子中允，后迁尚书右丞，世称王右丞。上元二年（761）卒，年六十一。其诗与孟浩然并称「王孟」，又通音乐、善书画，苏轼称其「诗中有画」。

安史之乱那一年他被俘，被迫做了伪官；此后他多半住在辋川，诗也写得越来越静。

王维在蓝田辋川有别业，其地与友人裴迪往还，所作《辋川集》二十首，皆为五言绝句，所写为孟城坳、华子冈、文杏馆、鹿柴、竹里馆诸处。此篇虽不在《辋川集》中，而其写法与之同一路数：二十字，写景，不著议论。

辋川的二十首小诗，每首都是二十字；王维写静的本事，就在那一片山谷里练出来的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绝句，二十字，而通篇以动写静。前人论诗有所谓「以动衬静」之法，此篇与《鹿柴》（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）、《竹里馆》（独坐幽篁里，弹琴复长啸）同为其例。

三首小诗都写静，而写法各不同：一首写人语，一首写弹琴，这一首写鸟鸣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二十字中动静相生，以为「鸟鸣山更幽」之意于此更进一层；也有人以为「人闲」二字是全篇关捩——山本无所谓空，是人闲了才觉其空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诗的好处在于它写的是极微小的动静：桂花落、月出、鸟惊。

桂花落这样小的事，也能入诗；而入诗之后，山就更静了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人闲桂花落」与「月出惊山鸟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，而「鸟鸣涧」三字也成了幽静之境的代称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时」字。时鸣春涧中——时是不时。一个时字说的是：鸟不是一直在叫，是偶尔叫一声。这两声之间隔着的那一大片安静，才是这首诗真正写的东西。

《辋川集》二十首里，写静的还有好几处。《鹿柴》「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」，写的是听；《竹里馆》「独坐幽篁里，弹琴复长啸」，写的是自己；《辛夷坞》「木末芙蓉花，山中发红萼。涧户寂无人，纷纷开且落」，写的是花开花落无人看见。三首与这一首合读，才知道王维写静的本事不止一途：有时借人声，有时借琴声，有时借花开，有时借鸟鸣，而写的都是同一个山。

同一个山谷里，他用了四种声音来写静。

殷璠《河岳英灵集》评王维，说他的诗「词秀调雅，意新理惬，在泉为珠，着壁成绘」，八个字一句，说的是清润如珠、如画在壁。苏轼所谓「味摩诘之诗，诗中有画」，也是这个意思。王维奉佛，母亲师事大照禅师三十年，他自己的名字即取自《维摩诘经》；其所居辋川，据传即宋之问的旧山庄。他晚年笃于奉佛，长斋素食，诗里的静，与这一层也分不开。

诗里的桂花究竟是哪一种，历来有异说。有以为即秋日之桂，则此诗所写非春夜；有以为山中别有春日开花的一种；亦有以为「桂花」即指月光之影，与下句月出相应。三说各有依据，而诗之为诗，本不必一一落实——王维写的是夜里的山，花落的声息极微，与月出鸟惊同为一类的事。

这样小的一首诗，历代选家几乎都收了它。

五言绝句只有二十字，比七绝更难。七绝多一个字，意思可以多一点转折；五绝则须一落笔就到位，没有回旋的余地。唐人五绝以王维、李白两家为最：李白写得多是情，王维写得多是境。情要写得尽，境要写得远，二者的难处不同，而二十字的限制是一样的。此篇二十字里含着花落、月出、鸟惊三件事，而读起来只是一片静，这是五绝的能事。

二十个字里放了三件事，而读起来仍是一片静。

这样短的诗之所以能传，多半因为它写的是人人有过而无从描摹的一种感觉：夜里静到能听见落花，静到月光一亮鸟就叫。二十个字不给答案，也不说理，只把那一刻留下来。选家取它，取的就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