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蜀相》写于何时？「出师未捷身先死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是杜甫刚到成都不久写的，他去看了诸葛亮的祠堂。前四句写的是祠堂里外的景：柏树、春草、黄鹂；后四句写的是诸葛亮这个人：三顾、两朝、出师未捷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中间两联之间那个跳跃——上一句还在说黄鹂叫得好听，下一句忽然说起二十七年前的三顾草庐；而这个跳跃，正是杜甫写这首诗时的心思：他站在祠堂里，看见的是春天，想的是没能完成的事。

「丞相祠堂何处寻，锦官城外柏森森。」丞相的祠堂到哪里去找？在锦官城外柏树森森的地方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一问一答。

锦官城是成都的别称，因汉时设锦官管理织锦而得名。武侯祠在成都南郊，相传其地即诸葛亮故宅所在，祠中柏树为历代所植。

「映阶碧草自春色，隔叶黄鹂空好音。」映着台阶的碧草自顾自地显出春色，隔着树叶的黄鹂白白地叫得好听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写景一联。

自春色、空好音——两个虚字最要紧。自是「自顾自」，空是「白白地」。草自绿，鸟空鸣，而祠堂里的那个人不在了。

这两句写的是春天，而春天在这里并不让人高兴：草色与鸟声越好，祠堂越显得空。

「三顾频烦天下计，两朝开济老臣心。」三顾茅庐，频频烦劳，定的是天下的大计；两朝之间，开创与匡济，尽的是老臣的心。这两句是全篇的中心，写的是诸葛亮一生。

三顾指刘备三访草庐之事，见诸葛亮《出师表》「三顾臣于草庐之中」；两朝指先主刘备与后主刘禅两代。开济即开创基业、匡济危局。

十四字写了一辈子的两件事：受知遇与尽臣节。这两句说得极简，而分量极重。

「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。」出兵还没有取胜就先死了，长久地让后世英雄泪洒衣襟。末两句是全诗的收束，也是历来传诵的名句。

诸葛亮建兴十二年（234）卒于五丈原军中，其北伐之业未成。杜甫此句说的是这件事，而「英雄」二字不只指他自己——凡是功业未成而身先死者，后人都会为此落泪。

杜甫（712—770）字子美，自号少陵野老，河南巩县（今河南巩义）人。乾元二年（759）秋弃官，十二月入蜀；上元元年（760）春卜居成都浣花溪畔，筑草堂。宝应元年（762）因徐知道之乱入梓州；广德二年（764）严武再镇蜀，表为节度参谋、检校工部员外郎；永泰元年（765）严武卒，去蜀东下，大历五年（770）卒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

他到成都时四十九岁，刚从秦州一路走过来，路上走了一百多天。

此诗作于上元元年（760）春，其时他到成都不久。武侯祠在成都南郊，与先主刘备之庙相邻；杜甫到蜀之后，屡有咏诸葛亮之作，《八阵图》《古柏行》《咏怀古迹》其四、其五皆与武侯有关。

他到蜀中之后写了好几首说诸葛亮的诗；这一首是最早的一首，也是最好的一首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律诗，八句五十六字，中二联对仗，而颔联写景、颈联写人，各司其职。前人论七律，以为最难在起结：起要能笼罩全篇，结要能收得住而留有余味。此篇起于一问，结于一哭，中间两联一写祠堂之景、一写武侯之事，正是七律的正格。

起句是一问，结句是一哭；八句之间的这个距离，就是杜甫站在祠堂里的那段时间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「自」与「空」二字为全诗之眼，以为景中之情尽在此二字；也有人以为末二句感慨过深，不止是吊古，也是自伤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杜甫此时初到成都，功业一无所成，年已半百，站在武侯祠里想到出师未捷，其心情可以想见。

吊的是古人，伤的是自己；这两个意思在这一首诗里是分不开的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」后来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，凡说功业未成而身先亡，多用这一联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寻」字。丞相祠堂何处寻——寻是寻找。一个寻字说的是：他不是路过，是特意找去的；而找到之后看见的，是一片柏树和满院的春草。

杜甫入蜀之后咏武侯之作尚有多首。《八阵图》「功盖三分国，名成八阵图。江流石不转，遗恨失吞吴」，说的是夔州的八阵图遗迹；《古柏行》「孔明庙前有老柏，柯如青铜根如石」，写的是庙前的柏树；《咏怀古迹》其五「诸葛大名垂宇宙，宗臣遗像肃清高」，写的是武侯之像。诸作之中，以此篇为最早，也最为人传诵。他后来又写了好几首，而最早写的这一首最好。今成都武侯祠为明清以来的建筑，与唐代所祠不必同址；而锦官城外祠堂之设，唐时已有，杜甫所往即其地。七律一体，至杜甫而大备，其集中七律一百五十余首，成都以后所作渐多，《蜀相》《客至》《登高》《登楼》《秋兴八首》皆在其中。前人多以为杜甫七律之妙，在于以家常语、时事入律，而格律不稍宽假；此篇正是其例。杜甫入蜀之前的那一年过得极苦。乾元二年（759）七月，他自华州弃官，携家西行，经秦州、同谷，一路南下。在同谷住了不到一个月，山中无食，掘黄精、拾橡栗为生，其时所作《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》有「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，三年饥走荒山道」之句。岁暮入蜀，年底到成都。一个四十八岁的人，带着一家人在山里走了半年，才走到锦官城外那片柏树底下。

走到那片柏树底下之前，他带着一家人在山里走了半年。

祠中的柏树，相传为诸葛亮手植，历代枯而复栽；今成都武侯祠内古柏森然，已非唐时旧物，而柏树之设，自唐已然。杜甫后来作《古柏行》，写夔州孔明庙前的老柏「霜皮溜雨四十围，黛色参天二千尺」，所咏虽是别处的树，而与此篇「柏森森」三字同一追慕之意。他写武侯，往往先写一株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