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密《陈情表》写于何时？「茕茕孑立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一篇表的处境比《出师表》更难：那一个是丞相劝皇帝，这一个是一个亡国之臣辞新朝的官。话说得重了，是念旧；说得轻了，是不奉诏。而李密的写法是把全部理由落在祖母身上——我不是不肯出来做官，我是走不开，因为家里有一位九十六岁的老人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他怎么把这个理由说得让皇帝无法反驳：他先把自己的孤苦一层一层摆出来，再算一笔年岁的账，最后说「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，报养刘之日短」。

「臣密言：臣以险衅，夙遭闵凶。生孩六月，慈父见背；行年四岁，舅夺母志。」臣李密说：我因为命运坎坷，早年就遭到不幸。生下来六个月，父亲就去世了；长到四岁，舅父逼迫母亲改嫁。这几句是全表的开头，一上来就把身世说尽。

「祖母刘愍臣孤弱，躬亲抚养。」祖母刘氏怜悯我孤苦弱小，亲自抚养我。这一句转到祖母，也是全篇的根据所在。

「臣少多疾病，九岁不行，零丁孤苦，至于成立。」我小时候常常生病，九岁还不会走路，孤苦零丁，一直到长大成人。这几句说的是自己：九岁不行，说的是腿脚，也是家境。

「既无伯叔，终鲜兄弟，门衰祚薄，晚有儿息。」既没有伯叔，也没有兄弟，门第衰微、福分浅薄，很晚才有儿子。这几句说的是家门：无伯叔，无兄弟，晚才有子。

「外无期功强近之亲，内无应门五尺之僮，茕茕孑立，形影相吊。」外面没有服丧期相近的亲属，家里没有照应门户的童仆，孤孤单单地站着，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影子互相安慰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「而刘夙婴疾病，常在床蓐，臣侍汤药，未曾废离。」而祖母刘氏早就缠绵病榻，常年卧床，我侍奉汤药，从来没有停止和离开过。这几句说的是这些年来的日常：侍汤药，未曾废离。

「逮奉圣朝，沐浴清化。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，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。」到了圣明的朝代，蒙受清明的教化。先有太守逵察举我为孝廉，后有刺史荣举荐我为秀才。这几句说的是前后两次被荐举。

「臣以供养无主，辞不赴命。」我因为祖母无人供养，辞谢没有接受任命。这一句说明当年为什么不就：供养无主。

「诏书特下，拜臣郎中，寻蒙国恩，除臣洗马。」诏书特地颁下，任命我为郎中，不久又蒙国家的恩典，任命我为太子洗马。这几句说的是这一次：拜郎中，除洗马。

「猥以微贱，当侍东宫，非臣陨首所能上报。」以我这样微贱的身份，去侍奉太子，这不是我杀身所能报答的。这几句说的是恩遇之重，也是他何以必须好好解释。

「臣具以表闻，辞不就职。诏书切峻，责臣逋慢。」我把情况在表中一一奏明，辞谢不去就任。诏书急切严厉，责备我逃避怠慢。这几句说的是皇帝不许：切峻，责逋慢。

「郡县逼迫，催臣上道；州司临门，急于星火。」郡县的官吏逼迫我，催促我上路；州里的官员登门，比流星火光还急。这几句写的是催迫之状，也是全篇最见情势的一段。

「臣欲奉诏奔驰，则刘病日笃；欲苟顺私情，则告诉不许：臣之进退，实为狼狈。」我想奉诏奔走效劳，而祖母刘氏的病一天比一天重；想要姑且顺从私情，而申诉又得不到许可：我进退两难，实在狼狈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要紧的一转：两条路都走不通。

「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，凡在故老，犹蒙矜育，况臣孤苦，特为尤甚。」我想圣朝用孝来治理天下，凡是年老而有旧德的人，还受到怜悯养育，何况我的孤苦，特别厉害。这几句是全表最聪明的一句：把孝字交还给朝廷。

「且臣少仕伪朝，历职郎署，本图宦达，不矜名节。」而且我年轻时在伪朝做过官，历任郎署的职位，本来就想官位显达，并不看重名声节操。这几句说的是自己：我并非不屑做官的人。

「今臣亡国贱俘，至微至陋，过蒙拔擢，宠命优渥，岂敢盘桓，有所希冀！」现在我是亡国的卑贱俘虏，极其微贱鄙陋，承蒙过分提拔，恩宠优厚，怎么敢徘徊观望，有什么别的企图！这几句把自己的身份压到最低。

「但以刘日薄西山，气息奄奄，人命危浅，朝不虑夕。」只是因为祖母刘氏如同太阳迫近西山，气息微弱，生命垂危，早上不能想到晚上。这几句是全篇最凄凉的四句。

「臣无祖母，无以至今日；祖母无臣，无以终余年。母孙二人，更相为命，是以区区不能废远。」我没有祖母，不能活到今天；祖母没有我，不能度过剩下的岁月。祖孙二人，相依为命，因此我这点私心不能舍弃她而远行。这几句是全表的核心，也是历来最动人的一段。

「臣密今年四十有四，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，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，报养刘之日短也。」我李密今年四十四岁，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，这样看来，我为陛下尽节的年头还长，而报答奉养祖母的日子已经短了。这几句算的是年岁的账，也是全表最见分寸的一笔。

「乌鸟私情，愿乞终养。」乌鸦有反哺之情，我请求允许我为祖母养老送终。这两句用乌鸟反哺作比，也是「愿乞终养」一语的出处。

「臣之辛苦，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，皇天后土实所共鉴。」我的辛苦，不只是蜀地的人士与两州的长官所见所知，天地神明也都看得清清楚楚。这一句说的是自己的苦处有目共睹。

「愿陛下矜愍愚诚，听臣微志，庶刘侥幸，保卒余年。」希望陛下怜悯我的一点诚心，听从我微小的愿望，或许祖母刘氏能侥幸地保全她剩下的年岁。这几句说的是请求。

「臣生当陨首，死当结草。」我活着应当不惜性命报效，死了也要像结草那样报恩。这两句是誓语，也是表文的常式。

「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，谨拜表以闻。」我怀着如同犬马般的恐惧之情，恭敬地拜上表章使您得知。末句是表的固定结语。

李密（224—287）字令伯，一名虔，犍为武阳（今四川彭山）人。少仕蜀汉为郎，蜀亡后家居奉亲；晋武帝泰始三年（267）征为太子洗马，上表固辞；及祖母卒，服终，复征，先后为温令、汉中太守。后因赋诗有「官中无人，不如归田」之语触怒武帝，免官，卒于家，年六十四。此表见《晋书·孝友传》。晋武帝司马炎（236—290）咸熙二年（265）受魏禅，改元泰始；太康元年（280）灭吴，天下一统。史称其时诏征蜀汉旧臣，李密与杜预、张华诸人先后出仕，而李密以祖母之故独后。从体裁上说，这也是「表」，与《出师表》同体而用法全异：诸葛之表是出征前的交代，此表是辞命时的陈情。前人多以此表为「以情胜」的代表，而它的情不是凭空而来的——通篇前半说的是孤苦，后半说的是年岁，两下合拢，才是「不能废远」四个字。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情真语挚，读之令人酸鼻；也有人以为其中最要紧的是「少仕伪朝」数语——新朝征一个亡国之臣，本就存着疑心，李密先把这层说破，才有了后面的余地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篇的难处本在政治而不在孝道，他能以孝道出之，是其胜处。

最难的不是说服皇帝，是让皇帝知道自己并无二心；他用了十九个字就把这件事说破了。
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茕茕孑立」「日薄西山」「朝不虑夕」「乌鸟私情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，用的时候往往已经离开了那一道表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僮」字。内无应门五尺之僮——家里连一个开门的童仆都没有。前面说的都是亲族，到这一句忽然落到一个僮字上；一个家里穷到连仆人都雇不起，而他还要辞掉朝廷的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