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出自哪里？「江月何年初照人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一共三十六句，而它写的只有一样东西：月光下的江。月光在潮水里生起来，照着江流、沙滩、花林、枫叶、扁舟、楼头、砧石、鸿雁、鱼龙，照到最后落下去，剩下一江树影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中间那两句问话——江边的人是谁第一个看见月亮？江上的月亮是哪一年第一次照到人？这两个问题没有答案，而整首诗就是从这两个问题里长出来的。

「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。」春天的江潮与大海连成一片平阔，海上的明月随着潮水一同升起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也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共潮生三字最妙：月亮不是升上月宫，是随着潮水一起涌出来的。这两句里，江、海、月成了一件事。

「滟滟随波千万里，何处春江无月明。」水波闪动着月光，一直随波延伸千万里，哪一处春江没有月明？这两句写的是月光的广阔。

「江流宛转绕芳甸，月照花林皆似霰。空里流霜不觉飞，汀上白沙看不见。」江水曲折地绕过芳草丛生的原野，月光照着花林，像一层白色的雪珠。空中的流霜感觉不到它的飞动，汀洲上的白沙也看不见了。这几句写的是月色之白。

皆似霰——霰是雪珠。花林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层雪；而流霜、白沙，都被月色化掉了。

「江天一色无纤尘，皎皎空中孤月轮。」江与天是同一种颜色，没有一点尘埃，天空中皎洁地挂着一轮孤月。这两句是全篇最澄澈的两句。

「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人生代代无穷已，江月年年望相似。」江边的人是谁第一个看见月亮？江上的月亮是哪一年第一次照到人？人生一代一代没有穷尽，江上的月亮年年看上去都相似。这四句是全篇的中心，也是历来论者最称赞的一段。

两个问题问的是初，两句回答说的是久。人一代代地换，而月年年相似——这四句把短暂与长久放在了一处。

「不知江月待何人，但见长江送流水。」不知道江上的月亮在等待什么人，只看见长江送走流水。这两句由月及人，转入后半。

「白云一片去悠悠，青枫浦上不胜愁。谁家今夜扁舟子？何处相思明月楼？」一片白云悠悠地飘走，青枫浦上的人愁绪难禁。今夜是谁家在江上泛着小船？什么地方的月照着相思的楼头？这四句引出离别之人。

青枫浦在今湖南浏阳，古诗中常作送别之地。扁舟子是江上行舟的人，明月楼是楼上相思的女子。

「可怜楼上月裴回，应照离人妆镜台。」可怜楼上的月亮徘徊不去，应当照着离人的梳妆台。这两句写的是月光跟着人走。

裴回即徘徊。月光照在妆镜台上——这一个细节，写的是人不在而物仍在。

「玉户帘中卷不去，捣衣砧上拂还来。」玉户的帘子卷起来也卷不走月光，捣衣的砧石上拂去了它又回来。这两句是全篇最巧的两句。

卷不去、拂还来——月光赶不走。这两句写的是月光，说的是相思：想躲开，躲不开。

「此时相望不相闻，愿逐月华流照君。」这个时候彼此望着同一轮月却听不见对方，我愿随着月华流去照着你。这两句写的是两地同望。

「鸿雁长飞光不度，鱼龙潜跃水成文。」鸿雁飞得再远也飞不过月光，鱼龙潜跃在水中激出波纹。这两句说的是音信难通。

「昨夜闲潭梦落花，可怜春半不还家。」昨夜梦见闲静的潭水上落花飘零，可怜春天已过一半还不能回家。这两句写的是春尽未归。

「江水流春去欲尽，江潭落月复西斜。斜月沉沉藏海雾，碣石潇湘无限路。」江水带着春天将要流尽，江潭上的落月又向西斜去。斜月沉沉地藏入海上的雾中，碣石与潇湘之间是无尽的路。这几句写的是月落。

碣石在北，潇湘在南，两地之间即是无限路。这一句说的是：一个在北，一个在南，中间隔着整个天下。

「不知乘月几人归，落月摇情满江树。」不知道乘着月色能有几个人归来，落月的余辉摇动着离情，洒满了江边的树林。末两句是全诗的收束。

落月摇情——月亮落下去了，而情还在摇。这四个字收住了三十六句，也把前面所有的月光都收成了一片离情。

张若虚（约660—约720）扬州人，曾官兖州兵曹。与贺知章、张旭、包融并称「吴中四士」。其诗多散佚，《全唐诗》仅录二首，一为《春江花月夜》，一为《代答闺梦还》。一个人只留下两首诗，而其中一首被称为「孤篇压全唐」。《春江花月夜》本是乐府旧题，相传为陈后主所制，其辞不传。此诗在唐以后长期不为选家所重，宋元人所编总集多不载；明人李攀龙《古今诗删》、钟惺《唐诗归》始加收录，其后选本遂多采之，至近世而声名大著。一首诗埋了几百年，到明代才被人重新发现；这样的事在唐诗里不多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歌行，三十六句，四句一转韵，通篇以月为线索。前人以为其结构之妙在于「月」字一举而贯全篇：月起、月行、月徘徊、月落，人事随之而转。三十六句换了九次韵，而每一次换韵，月光就移动了一处。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为「孤篇压全唐」，以为一篇而备众体；也有人以为此诗在明清以前几乎无人提及，其声名多半起于晚明以后。今人多兼取二说：诗本自好，而其显晦有运，二者并不相妨。

一首诗好不好，与它什么时候被人看见，本是两件事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江畔何人初见月」与「人生代代无穷已」后来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，而「春江花月夜」五字也成了乐曲与绘画的名目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初」字。江畔何人初见月，江月何年初照人——两个初字，问的是第一次。这两个问题不可能有答案，而正因为没有答案，诗才写了三十六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