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客至》写于何时？「蓬门今始为君开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写的是有客来访，而它通篇说的都是自己的窘：住的地方四面是水，天天来的只有鸥鸟；花径从来没有为客人扫过；待客的菜只有一样，酒是自家酿的陈酒，连个第二样都没有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最后那两句——主人问客人愿不愿意和隔壁的老头一起喝，若愿意，他就隔着篱墙喊一声。草堂落成之后的日子，见到一个来客的欢喜，都在这两句里。

「舍南舍北皆春水，但见群鸥日日来。」房舍的南边北边都是春水，只见成群的鸥鸟天天飞来。这两句写的是草堂的环境，也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草堂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，溪水环绕，故曰皆春水。群鸥日日来——天天来的只有鸟，也就是说，天天没有客人来。

这两句写的是景，而说的是寂寞：一个四面环水的地方，除了鸟，没有人来。

「花径不曾缘客扫，蓬门今始为君开。」长着花的小路不曾因为有客人来而扫过，蓬草编的门今天才为你打开。这两句是全篇最好的一联。

缘客扫是为客而扫，蓬门是柴门。这两句说的是：我从不为客人扫路，今天才为你开门——不是因为你特别尊贵，而是因为实在久没有人来了。

「盘飧市远无兼味，樽酒家贫只旧醅。」盘中的饭菜因为离市集远没有多样的味道，杯中的酒因为家贫只有陈年的浊酒。这两句写的是待客之物，也是杜甫的实话。

飧是熟食，兼味是多样的菜肴；旧醅是陈酒，未过滤的浊酒。市远、家贫——四个字说的是他这一年全部的家境。

这两句看似歉辞，而说出来反见真率：他不是哭穷，是把家里的情形直说了。

「肯与邻翁相对饮，隔篱呼取尽余杯。」你肯不肯与隔壁的老翁相对饮酒？我就隔着篱墙喊他过来，一起喝完剩下的酒。末两句是全篇最有生气的两句。

隔篱呼取——隔着篱笆喊一声。这一句写的是乡居的日常：邻居就在篱墙那边，喊一声就来了。

杜甫（712—770）字子美，自号少陵野老，河南巩县（今河南巩义）人。乾元二年（759）弃官入蜀，上元元年（760）春在成都浣花溪畔卜地筑草堂，其年暮春落成。居成都期间，与邻里往来甚密，《南邻》《北邻》诸诗所写即其南邻朱山人、北邻县令之属；严武、高适先后镇蜀，时有过从。永泰元年（765）严武卒，去蜀。大历五年（770）卒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

草堂是那年春天盖起来的；盖好后他在这里住了不到四年。

此诗作于上元二年（761）春，题下原注「喜崔明府相过」。崔明府为杜甫的舅氏（一说为崔氏县令），其人不详；明府是唐人对县令的尊称。

来客是谁今天已经不清楚了，而这一首诗把那天的事记了下来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律诗，而它不似一般七律那样严整：中二联虽对仗，而用的多是家常话，无一处用典。前人多以为杜甫七律至成都以后始见从容，此篇与《江村》《南邻》诸作，皆以家常语入律，是其一变。

七律写到这个地步，已经不是在作诗了：说的是柴门、浊酒、隔壁的老头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真挚自然，以为「花径不曾缘客扫」十字写出了久客不至的寂寞；也有人以为末二句最见性情——待客待到隔着篱墙喊邻居过来，这样的待客只有乡居才做得出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诗的好处在于它写的是欢喜：一个人久无客来，忽然有人来了。

写欢喜而不说欢喜，只说开门、说酒、说喊邻居；这是杜甫的本事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花径不曾缘客扫，蓬门今始为君开」与「隔篱呼取尽余杯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但」字。但见群鸥日日来——但见是只见。一个但字说的是：来的只有鸟。而这一个字，为后面的「今始为君开」作了全部的铺垫。

草堂是上元元年（760）暮春盖成的。他卜居浣花溪畔，就溪边的一块地结庐，前后经营了几个月：向人讨桤木苗，向人讨绵竹，向人讨果树，其事皆见于诗——《凭何十一少府邕觅桤木栽》《从韦二明府续处觅绵竹》《诣徐卿觅果栽》。堂成之日他有《堂成》一首，说「背郭堂成荫白茅，缘江路熟俯青郊」。一个四十九岁的人，为盖几间草房，一首一首地写诗向人要树苗。盖几间草房，要向人讨树苗、讨竹子、讨果树。定居之后，邻里之间往来渐密。其《南邻》写「锦里先生乌角巾，园收芋粟不全贫。惯看宾客儿童喜，得食阶除鸟雀驯」，是写南边的朱山人；《北邻》写「明府岂辞满，藏身方告劳。青钱买野竹，白帻岸江皋」，是写北边的县令。又有《江村》「清江一曲抱村流，长夏江村事事幽」，写的是草堂夏日的日常。数首并读，才知道那几年他的日子是靠邻居撑起来的。那几年的日子，多半是靠邻居撑起来的。

在成都的日用，多半靠人接济。其时高适为彭州刺史、转蜀州刺史，严武后为成都尹，裴冕先为成都尹，皆与杜甫有旧；他有《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绝》致高适，说「百年已过半，秋至转饥寒。为问彭州牧，何时救急难」，话说得很直。盖草堂、置田产、买树苗，皆非他自己的财力所能办；诗中「家贫只旧醅」一句，不是客套，是实情。

「家贫只旧醅」不是客套；那几年的日子，大半靠着朋友接济。

草堂四周的景致，他在别的诗里也写过。《江村》说「清江一曲抱村流，长夏江村事事幽。自去自来梁上燕，相亲相近水中鸥」，鸥鸟与《客至》起句正是一物；《水槛遣心》说「细雨鱼儿出，微风燕子斜」，写的是溪边的水槛。数首并读，才知道草堂的春水、群鸥不是一时之景，而是他住了两三年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