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写于何时何地？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」说的是什么？

词前有一行小序，二十来字，把时间、情状、缘由一并交代了：丙辰中秋，欢饮达旦，大醉，作此篇，兼怀子由。读宋人词，小序往往比正文更见真性情。

丙辰是熙宁九年，1076 年。这一年苏轼四十岁出头，知密州已有两年。密州在今山东诸城，地方贫瘠，他到任后接连遇上蝗灾与旱情，捕蝗、祈雨、收养弃儿，公务琐碎而吃力。中秋这一夜他喝到天亮，大醉之中写下这首词，说是怀念子由。子由是苏辙的字，兄弟二人上一回见面在颍州，熙宁七年（1074）的事，此后各在一方，到作词时已近六年。

上片几乎全是由月亮生出来的疑问与想象。「明月几时有，把酒问青天」，起得极陡，不问人事先问天，这样的开头在词里少见。紧接着「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」，把时间的坐标整个搬到天上去了，人间的一年与天上的一年未必对得上，他其实是借这一问把自己从眼前的处境里拔出来。「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」，归字用得讲究，仿佛他本来就是从那上头来的；可是真要回去，又怕那高处冷得受不住。这三层转折，一层向往，一层迟疑，一层是身体的直觉，写的是飞天，落下来的却是人对自身处境的掂量。到了「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」，影子在地上跟着人转，舞罢收住，还是人间好。月下独酌本是李白的路数，李白写「我歌月徘徊，我舞影零乱」，两人各成境界：李白的狂里带一点孤，苏轼这里则在孤里收住了脚。

上片翻上去又落下来，下片便转回头写人。

「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」，月亮一路走过楼阁，低低地照进窗子，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。三个短句连着写，是从人的眼睛里看出去的移动，月光像是有脚的。通篇到此处才第一次把人单独点出来：不是众人在欢饮，是一个人醒着。

于是有了那句怨。「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」，月亮本无所谓恨不恨，偏偏人离别的时候它最圆。这是无理的话，却是极真的情。中秋的月亮之所以难看，正因为人间以团圆为圆满，而圆月在天上，人在两头。

紧接着他把这层怨化解开：「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」这三句常常被摘出来当格言用，放回词里看，它的分量其实是承接上句那个怨而来的——不是站远了说一句通达的话，是先承认月亮确实偏向着圆满，承认离别确实叫人难受，然后才说这种事从来如此。悲欢离合对阴晴圆缺，人的事与天的事并列摆着，把无可奈何平铺直叙地说出来，语气反而更重。结句「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」，从愿望里落笔，不再求团聚，只求人还在，隔着千里共看这一轮月亮。婵娟指月色美好，语本谢庄《月赋》「隔千里兮共明月」，前人写过相近的意思，到他这里换了说法，成了人人能背的句子。中秋词的传统到此一变：此前多写月色的清与宴饮的乐，此后写月亮总绕不开远人的这一层。

顺便说说那个被怀念的人，这对理解此词并不多余。

苏辙小苏轼两岁，兄弟自小同窗，嘉祐二年（1057）同榜进士，此后仕途各自浮沉。苏轼在密州的两年，苏辙在齐州（今山东济南）任掌书记，同在山东境内，却隔着几百里路不能常见。后来乌台诗案起，苏辙上书愿以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，被贬筠州；苏轼晚年远贬海南，兄弟隔海相望，终究没能再见。知道后头这些事，「兼怀子由」四个字的分量是不一样的。

密州这两年在苏轼的创作里算是一段收缩期。远离朝中的争斗，也远离杭州的湖山朋友，地方贫瘠，公务繁难，他在这里写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，写悼亡的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，写《超然台记》。豪放的、沉痛的、旷达的几种面目，两年之内都出现了，这一首中秋词也在其中。

关于「我欲乘风归去」几句，宋人笔记里旧传神宗读到「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」，感叹苏轼终究是爱君的。这类传闻未必可靠，但它说明宋人已经注意到，这几句飞天的话里有政治处境的影子。熙宁年间新法推行，苏轼与王安石政见不合，自请外任，从朝廷到地方是他自己的选择，词里的去留之想不能说与此无关。

词牌和它的流传，也值得说上几句。

《水调歌头》出自唐大曲《水调》，宋代是常见的长调，双调九十五字，句法长短错落，适合铺陈。中秋入词，在苏轼之前算不得热门题材，写月多是诗的事。他把问月、飞天、怨月、达观这四层意思装进一阕里，又因为句子浅白，很快传开。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：中秋词自东坡《水调歌头》一出，余词尽废。这是宋人的评价，说得夸张，却也说明它在当时已成标准。后来人写中秋，很难绕开它。

问月的句子，前人写过不止一次。

李白《把酒问月》开篇「青天有月来几时，我今停杯一问之」，句式与「明月几时有，把酒问青天」几乎是同一路数。苏轼熟读李白，这里的承接是有意的。不同的是李白问完便转向月与人的长久之辩，苏轼则把问题引到自己的去留上。

另一处牵连在结尾。谢庄《月赋》收在「美人迈兮音尘阙，隔千里兮共明月」，写的是相隔千里共此一月。苏轼换成「千里共婵娟」，意思相近而语气更温。宋人用前人语，讲究不露痕迹，这两处都做到了。

初读和重读之间隔着许多年，感觉并不一样。

小时候背这首，只记得后面几句的漂亮，觉得是通达的话。过了些年再读，才觉出「照无眠」三个字的分量：通篇的热闹都是中秋夜的，只有这三个字是真的睡不着。醉里写的词，藏着一个清醒的人。

版本上没什么大异文，通行的文本出自《东坡乐府》，各本文字差别极小，只有「兼怀子由」在部分本子里有「兼怀子由弟」一类的小出入，于读词影响不大。倒是它后来被谱曲传唱，明清两代的中秋宴席上几乎必唱，传播的广度在宋词里少见。

也有研究者指出，中秋词并非自苏轼始，此前已有；说「余词尽废」是宋人的夸张。这些意见都有道理，与这首词本身的好坏无关。

读到最后，觉得它的好处在于不走极端：不把离别写成绝望，也不把旷达写成空话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，人隔在两头，愿望只说了一半——人长久，至于见不见得着，没有说下去。

密州的中秋夜已经过去九百多年，那晚的月亮照过他，也照过别处的无数人。词能留下来，原因大概就在这半句愿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