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《观沧海》写于何时？「日月之行，若出其中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只有十四句，而它是中国诗里最早的一首完整的写景之作——不比兴，不寓言，一个人登上山，看见海，把它写了下来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最后那四句的写法：日月、星汉都像从海里出来，这是极大的话，而说这话的人正站在海边，看着洪波涌起。海真的那么大吗？在他眼里，是的。

「东临碣石，以观沧海。」向东登上碣石山，来观看苍茫的大海。这两句开篇，交代地点与动作，一句一样。

碣石其地历来有争议，一说在今河北昌黎，一说在今辽宁，古人以为其山临海而可观沧海。建安十二年（207）曹操北征乌桓，五月至无终，七月出卢龙塞，八月登白狼山，破乌桓，九月引兵自柳城还，途中有登临之事。

「水何澹澹，山岛竦峙。」海水多么动荡起伏，山岛高高地耸立着。这两句写的是海与岛。

澹澹是水波摇动的样子，竦峙是高耸挺立。一动一静，两句就把海上之景定住了。

「树木丛生，百草丰茂。」树木丛丛生长，百草繁盛茂密。这两句写的是岛上的草木。

登高一望，先看见海，再看见岛，再看见岛上的草木——四句一层一层往近处收。

「秋风萧瑟，洪波涌起。」秋风萧瑟，巨大的波涛涌了起来。这两句是全篇最有气势的两句。

萧瑟是风吹草木之声。前六句写的都是静物，到这两句忽然动了起来；一个涌字，海就有了力量。

「日月之行，若出其中；星汉灿烂，若出其里。」太阳月亮的运行，好像从这海里出来；银河灿烂的光辉，好像从这海里升起。这四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一联，也是历来论者最称赞的一段。

星汉即银河。日月之行、星汉灿烂——两个若字，说的是好像。海并不能生出日月，而站在海边看去，日升月落都像从海中起。

这四句写的不是海，是看海的人的胸襟；后人说曹操之诗有帝王气，多半指的就是这四句。

「幸甚至哉，歌以咏志。」幸运极了啊，用诗歌来歌咏我的志向。末两句是合乐时所加的套语，《步出夏门行》各章皆有。

这两句是乐府的程式，与诗意本不相干；而放在这四句之后，倒也合得上——一个人看见这样的海，确乎要说一句「幸甚至哉」。

曹操（155—220）字孟德，小名阿瞒，沛国谯（今安徽亳州）人。举孝廉为郎，起兵讨董卓；建安元年（196）迎献帝于许，遂挟天子以令诸侯；建安五年（200）破袁绍于官渡；建安十二年（207）北征乌桓，斩蹋顿；建安十三年（208）为丞相，赤壁之战败于孙刘联军；建安十八年（213）封魏公，二十一年（216）进爵魏王；建安二十五年（220）正月卒于洛阳，年六十六，谥武王，子丕代汉后追尊为武帝。

他一生没有称帝，而他的儿子追尊他为武帝。

曹操能诗，其所作皆乐府旧题而自出新意，今存二十余首。《步出夏门行》为其北征乌桓时所作组诗，共四章（艳、观沧海、冬十月、土不同、龟虽寿），此篇为其中的一章。

组诗里还有一首更著名的「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」，与他此刻北征归来是同一年的事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乐府诗，属相和歌辞，四言十四句，而通篇写景，不涉议论。四言诗自《诗经》之后渐衰，汉魏之间唯曹操所作最有古直之气。前人以为其诗「如幽燕老将，气韵沉雄」，此篇正是：字句极简，而气象极大。

十四句里没有一句典故，也没有一句修饰；这样的诗，只有站在海边的人才写得出来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为中国山水诗之祖，以为此前诗中所写的山水多是比兴的引子，到这一篇才是为写山水而写山水；也有人以为其末四句写日月星汉，非海中所能有，是夸饰之语。今人多取前一说，并以为所谓夸饰，正是此诗的好处——一个在乱世中打了半辈子仗的人，看见海，想到的就是日月星汉。

写海而写到日月，这是夸张；而说这话的人刚刚从战场上回来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秋风萧瑟」「洪波涌起」「星汉灿烂」后来都成了写海的常语，而「观沧海」三字也成了这一类登临之作的代称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何」字。水何澹澹——何是多么。一个何字，是惊叹；而这个惊叹不是文人的，是一个从塞外战场归来的人，站在山顶上看见海时的那一声。

建安十二年（207）这一仗打得并不容易。其时袁绍已死，其子袁尚、袁熙奔依乌桓蹋顿，曹操决意北征。五月至无终，滨海道不通，遂堑山堙谷五百余里，出卢龙塞，历平冈，登白狼山，与乌桓战于柳城，斩蹋顿，降者二十余万；九月引兵还，途中作此组诗。他是打完了这一仗，从塞外回师的时候登上碣石的。碣石之所在，一说在今河北昌黎，一说在今辽宁绥中，一说秦汉时其山尚在海旁，后沦于海，历代考者意见不一，今人多以为在河北昌黎一带。

仗是打赢了，而回师路上的这首诗，写的却是海。

《步出夏门行》的另一章《龟虽寿》，与这一篇作于同时，一写海，一写志：「神龟虽寿，犹有竟时。腾蛇乘雾，终为土灰。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。烈士暮年，壮心不已。」两章合读，才知道那一年的曹操在想什么：他五十三岁，刚刚打完一场硬仗，站在海边说日月星汉，回到营中又说壮心不已。后人所谓建安风骨，大抵就是这样——句子质直，而气不衰。

同年同地写下的另一章，说的是老马和壮志。

这一篇在曹操生前并未特别为人所称，其流传有赖于《乐府诗集》与《三国志》注所引；而近世以来，凡是说到中国诗里最早的山水之作，几乎都要提到这十四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