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《记承天寺夜游》写于何时？「闲人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一篇只有八十五字，是我读过的苏文里最短的一篇，也是我最常想起的一篇。一个人要睡了，看见月光照进来，就起身出门；走了几步觉得没人同乐，便去承天寺找朋友；两人睡不着，就在院子里走。院子里一地月光像积水，而水里横斜的藻荇，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最后那句「闲人」——两个字看着轻松，而它说的是一个人被闲置在黄州的第三年。

「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，解衣欲睡，月色入户，欣然起行。」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里，我脱下衣服准备睡觉，月光照进门里，我高兴地起来走动。这三句记的是时间与起念。

元丰六年为公元1083年，是苏轼贬到黄州的第四年（自元丰三年二月到黄州）。户是门。月色入户四字，写的是月光照进来催他起身。

「念无与为乐者，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」想到没有可以共同游乐的人，就到承天寺去找张怀民。这一句交代去处与同伴。

承天寺在黄州城南，今湖北黄冈。张怀民名梦得（一说字偓佺），元丰六年亦谪居黄州，其时筑亭于住所之侧，苏轼名之曰「快哉亭」，并为之作《水调歌头·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》。

两个被贬的人住在同一座城里，一个睡不着，一个也没睡；这一句里的「寻」字，说的是他知道那个人也醒着。

「怀民亦未寝，相与步于中庭。」张怀民也还没有睡，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散步。这两句写的是两人同行。

亦未寝——他也还没睡。一个亦字，写的是不约而同；两个睡不着的人，谁也不用解释。

「庭下如积水空明，水中藻、荇交横，盖竹柏影也。」庭院中的月光像积水一样清澈透明，水中水藻、荇菜纵横交错，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，也是历来论者最称赞的一段。

这一句写的是月光，而通篇没有一个月字。积水是月光之明，藻荇是竹柏之影——先写错觉，再点破，两句之间隔着一层恍然。

「何夜无月？何处无竹柏？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」哪一夜没有月亮？哪一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柏树？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个这样的闲人罢了。末三句是全篇的收束，也是题目所出。

两个反问，一个转折。月光与竹柏处处都有，而看它们的人没有；苏轼把「闲人」二字放在最后，说得像是自嘲。

闲人——字面上是有闲的人，而在此处是被朝廷搁置不用的人。他这样说，既是实情，也是把实情说得好听。

苏轼（1037—1101）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州眉山（今四川眉山）人。嘉祐二年（1057）进士及第，嘉祐六年（1061）制科入三等，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。熙宁间与王安石政见不合，自请外任，历杭州、密州、徐州、湖州。元丰二年（1079）因乌台诗案下狱，十二月贬黄州团练副使，本州安置，不得签书公事；在黄州五年，躬耕东坡，自号东坡居士。元丰七年（1084）量移汝州；元祐间还朝，为翰林学士、知制诰；绍圣初复贬惠州、儋州。元符三年（1100）北归，建中靖国元年（1101）卒于常州，年六十六，谥文忠。

乌台诗案那一年他四十四岁，差一点死在狱中；到黄州之后，他开始自称东坡。

他在黄州的这几年，所作的文字最多也最好：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《前赤壁赋》《后赤壁赋》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《寒食帖》，都在这一时期。此篇写于元丰六年，正是那几年里的一个寻常夜。

一个大起大落的人，在黄州写的却多半是这样的小事；这一篇尤其小，小到只记了八十五字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「记」，而它记的不是亭台楼阁，是一个夜晚的一次散步。前人以为苏文之妙在于随手写来而意味不尽，此篇正是：通篇无一处用力，而月色、人影、心境俱在。

八十五字里没有一句议论，也没有一句写情；而读的人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心情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篇幅极短而意境极远，以为「积水空明」四字写尽月夜；也有人以为末句「闲人」二字最重——通篇的快乐都在里面，通篇的不甘也在里面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篇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把一个被贬的人写得那么闲：他没有抱怨，只是出门走了一趟。

不抱怨，但也没有忘；这就是「闲人」两个字的全部意思。
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，也是习字者常写的一篇。「积水空明」「藻荇交横」后来成了写月色的常语；而「闲人」二字，也常被人引来自嘲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盖」字。盖竹柏影也——原来是竹柏的影子。一个盖字说的是恍然明白：他先看见了一地的水与水草，然后才看清那是影子。这一个字里，有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的样子。

他在黄州的处境，今天看来有些特殊：官职是黄州团练副使，本州安置，不得签书公事，也就是说有官名而无职事，连公文都不能经手。初到黄州时寓居定惠院，后迁临皋亭，元丰四年（1081）故人马正卿为他请得城东旧营地数十亩，他躬耕其中，名之曰东坡，自号东坡居士；元丰五年（1082）于东坡之侧筑屋，落成时适逢大雪，因名之曰雪堂。他那时与田夫野老相往来，也与僧道交游，安国寺、承天寺都在他往还之列。生计窘迫而交游不断，这大概就是他所说的闲。

那几年他连一份公文都不能签。

此篇见于《东坡志林》，该书是他随手所记的见闻与杂感，本非有意著述，故其中多为这样的短章。八十五字的一篇，在集中几乎是最短的，而历来选本多取之，以为苏文中最难得的即是这一类不必用力的小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