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《登飞来峰》写于何时?「不畏浮云遮望眼」说的是什么?
飞来山上有一座千寻高的塔。
飞来山上有一座千寻高的塔。
这首诗是王安石三十岁写的,写的是登高,而它说的其实是眼界:站得高,浮云就遮不住眼睛。我读它的时候,最在意的不是这两句道理,而是它从何而来——前两句写塔之高、日出之早,一层一层把人抬上去,抬到最高一层,才有了后两句。道理是本分的话,而前两句写得好,这道理才有了着落。
「飞来山上千寻塔,闻说鸡鸣见日升。」飞来山上有一座极高的塔,听说鸡叫的时候就能看见太阳升起。这两句是开篇,一句写塔,一句写日出。
寻是古代长度单位,八尺为一寻,千寻极言其高。鸡鸣见日升,说的是塔之高:在塔上,天还没大亮就能看见日出。
这两句写得极有层次:先说山,再说山上的塔,再说塔上所见;人还没有上去,而已经知道了上面的情形。
「不畏浮云遮望眼,自缘身在最高层。」不害怕浮云遮住远望的眼睛,只因为自己站在最高的一层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浮云是飘动的云,古人常以之比喻遮蔽之物或小人。自缘是因为。身在最高层——五个字,是全篇的落脚处。
这两句说的是:不是浮云不存在,是人站得够高。这样说不靠比喻,靠的是一个位置。
西汉陆贾《新语》有「邪臣蔽贤,犹浮云之障日月」之语,李白《登金陵凤凰台》也说「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」;以浮云蔽日为比,本是旧法。王安石此篇翻了一层:不是忧它蔽日,而是说自己站得高,蔽不住。
前人用浮云,多半忧它蔽日;王安石说的是:我站得高,它蔽不住。
王安石(1021—1086)字介甫,号半山,抚州临川(今江西抚州)人,世称临川先生,后封荆国公,又称王荆公。庆历二年(1042)进士及第,时年二十二;签书淮南判官;知鄞县,在任三年,兴水利、贷谷于民;皇祐二年(1050)任满归临川,此诗即其时所作。嘉祐三年(1058)上万言书,言变法之事;熙宁二年(1062)参知政事,行新法;熙宁七年(1074)罢相,八年复相,九年再罢,退居江宁;元祐元年(1086)卒,年六十六,谥文。
写这首诗时他三十岁,还是一个刚做完县令的人;十五年之后,他开始推行新法。
飞来峰其地有二说:一说在今浙江绍兴,一说即杭州西湖西北灵隐寺前之飞来峰。宋人所记多主绍兴之说,其地有应天塔,即诗中之千寻塔;杭州之说后起,两说至今并存。
山在绍兴还是在杭州,宋以后就有人争;而塔上的那一层,是谁也争不去的。
从体裁上说,这是七言绝句,二十八字,前两句写登高之所见,后两句即景说理。宋人诗多说理,而后人常讥其「以议论为诗」;此篇之所以能传,在于它的理是从景上生出来的,不是凭空而发。
宋人爱在诗里说理,而这一首的理是从塔上生出来的;这就是它不被当作说教的原因。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气象阔大,以为三十岁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,其志可知;也有人以为后二句过于自负,与其后来行事的果于自用正相印证。今人多以为二说各得其一:这两句既有少年人的锐气,也有他一生行事里那种不肯回头的执拗。
锐气与执拗,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。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不畏浮云遮望眼,自缘身在最高层」后来成了常用语,凡说站得高、看得远,多用这两句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闻说」二字。闻说鸡鸣见日升——闻说是听说。一个闻说,说明他写这两句时并没有真的在塔上看见日出;而他竟把听来的事写得这样确凿,好像亲眼见过。这两个字里,有他想要上去看看的意思。
王安石早年做官做得极实。庆历二年(1042)进士及第后,签书淮南判官;庆历七年(1047)知鄞县,在任三年,起堤堰、决陂塘,为水陆之利,又于青黄不接之时贷谷于民,立息以偿,后来行于天下的青苗法,其办法即源于此。皇祐二年(1050)他任满归临川,此诗即作于归途。嘉祐三年(1058)上万言书,言变法之事,时人以为其志早定。
后来行于天下的青苗法,其办法是他在鄞县试出来的。
他晚年的诗与早年不同。罢相之后居江宁半山园,所作多深婉闲淡,绝句尤工,如《泊船瓜洲》「京口瓜洲一水间,钟山只隔数重山。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」,又如《书湖阴先生壁》「一水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青来」。三十岁写「身在最高层」,五十岁写「明月何时照我还」;同一个人,两个时候的语气全然不同。
三十岁说站得高,五十岁说什么时候回去;这两句之间的几十年,才是他的一生。
王安石身后的是非,争论了近千年。元祐元年(1086)他卒于江宁,其年司马光为相,尽罢新法;南宋以后,论者多以其变法为靖康之祸的远因,而近代以来又有翻案之论。至于文章,他名列唐宋八大家,所作《读孟尝君传》不满百字而议论三折,《游褒禅山记》借游山说治学,皆为其名篇。诗与文两面,他都是一等的好手。
死后的是非争了近千年,而诗文两面他都写得极好。
宋人诗好说理,而说理的诗往往被人讥为「味同嚼蜡」。此篇却不然:它的两句理是从登高这件事上生出来的,不是从书里搬来的。后来苏轼《题西林壁》「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」,朱熹《观书有感》「问渠那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」,皆由此一路;而王安石此篇作于前,是宋人说理绝句的先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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