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《短歌行》写于何时？「周公吐哺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写的是求贤，而它的开头说的是人生苦短。一个人对着酒、听着歌，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太快，像早上的露水一样；而我们读下去才知道，他急着说这些，是因为他要人才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这个次序：全诗前一半是忧，后一半是求，忧与求本是两件事，而曹操把它们写成了一件事——正因为日子不多，所以要赶紧招人。

「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！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。」对着酒听着歌，人生能有多久！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，过去的日子太多而剩下的太少。这四句是开篇，也是历来传诵的名句。

朝露见日则晞，古人常以之比喻人生短暂。去日苦多——苦字说的是为过去的日子而苦，也可作「苦于过去的日子太多」解。

「慨当以慷，忧思难忘。何以解忧？唯有杜康。」慷慨激昂，忧思难以忘怀。用什么来解忧？只有杜康。这四句说的是忧与酒。

杜康相传为最早造酒的人，此处即以之名酒。何以解忧，唯有杜康——这两句后来成了饮酒诗里的常语。

「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，沉吟至今。」那青青的衣领，是我心中长久的思念。只是为了你的缘故，我沉思沉吟到如今。这几句全用《诗经·郑风·子衿》之语。

《子衿》本是女子思念情人之诗，曹操引来，用来思念贤才；这是古诗里的借用之法，而借得极自然。

「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。」鹿儿呦呦地叫着，吃着野地里的艾蒿。我有嘉宾，要鼓瑟吹笙来招待。这几句用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之语。

《鹿鸣》是天子宴群臣嘉宾之诗。鹿见食而相呼，故以之比喻宴宾；曹操引这两章，说的是：我若有嘉宾，必以礼待之。

「明明如月，何时可掇？忧从中来，不可断绝。」那明亮如月的，什么时候可以摘取？忧从中来，不能断绝。这几句以月比贤才，说的是求而难得。

「越陌度阡，枉用相存。契阔谈讌，心念旧恩。」客人越过田间的小路，屈驾前来问候。久别重逢，谈笑欢宴，心里念着旧日的情谊。这几句写的是贤才既来之后的欢聚。

前一句还在说求之不得，这一句忽然说来了之后如何；这样的跳接，正是乐府诗的写法。

「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。绕树三匝，何枝可依？」月光明亮星星稀少，乌鹊向南飞去。绕着树飞了三圈，哪一根树枝可以栖身？这四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
乌鹊南飞，绕树三匝——这三句写的是鸟，说的是人：天下未定，人才还在观望，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
「山不厌高，海不厌深。」山不嫌高，海不嫌深。这两句说的是多多益善。

「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。」周公吐出口中的食物去接待贤士，天下人都心悦诚服地归附。末两句用周公之典，也是全篇的归结。

周公吐哺，见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》周公戒其子伯禽之语：「我一沐三握发，一饭三吐哺，起以待士，犹恐失天下之贤人。」曹操以周公自比，说的是：我求贤如此，天下可归。

曹操（155—220）字孟德，小名阿瞒，沛国谯（今安徽亳州）人。建安元年（196）迎汉献帝于许，挟天子以令诸侯；建安五年（200）官渡破袁绍；建安十三年（208）为丞相，其年南征荆州，刘琮降，遂与孙刘战于赤壁而败；此后三分之势渐成。曹操用人不拘一格，先后下《求贤令》《举士令》，有「唯才是举」之语。建安二十五年（220）卒，年六十六，追尊为武帝。一个说「唯才是举」的人，写出这样一首求贤的诗；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事。此诗作年历来有异说：一说作于建安十三年（208）赤壁之战前后，一说作于建安十五年（210）或更早，亦有以为作于宴饮之际者。今人多系于建安十三年南征前后，而确切年月不可考。诗里说的忧是什么忧，历来也各有说法：或以为是忧人才，或以为是忧天下未定，或以为是忧年岁。三种说法都能讲通，而诗中本已把三者写在了一处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乐府诗，属相和歌辞，四言，而通篇用《诗经》成句入诗。前人以为曹操之诗能于四言中见跌宕，不似汉人四言之平板，此篇正是：句子短，而意思一层一层转下去。

四言诗写到这个地步，已经不是《诗经》的四言了；短句里连着转了四五次意思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气概雄阔，以为「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」八字见出王者之志；也有人以为「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」数语不类王者之语，而近于人生无常的感慨，与建安诗风相通。今人多以为二说并不相妨：建安诗本多悲凉，而曹操之悲凉，悲的是来不及。

悲的不是死，是来不及；这样的人才会在诗里急着招人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对酒当歌」「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」「周公吐哺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，而苏轼《前赤壁赋》中也引「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」以指曹操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掇」字。何时可掇——掇是拾取。明月不可掇，贤才不可强求；一个掇字，说的是他想要而拿不到手，这与后面的「绕树三匝，何枝可依」是同一个意思的两面。

他的求贤不是空话。建安十五年（210）、十九年（214）、二十二年（217）先后三次下令求才，其中建安十五年之令有「若必廉士而后可用，则齐桓其何以霸世」之语，建安二十二年之令更明言「负污辱之名、见笑之行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」者，皆可举用。这几次令文与这一首诗说的是同一件事，只是令文说得直白，诗说得曲折。建安之际，天下三分未定，人才在各方之间流转观望，诗里「绕树三匝，何枝可依」一句，写的正是这种情势。

同一年里，他下了三道求才的令；这一首诗，是令文的另一副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