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写于何时？「遍插茱萸少一人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是王维十七岁写的，而它在千百年里被念得最多的是中间那十个字：每逢佳节倍思亲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其实是最后两句的写法——他想念兄弟，却不写自己怎么想，而是写兄弟们在家里登高插茱萸，数来数去少了一个人。这个「少一人」就是从家人的眼里看出来的，比直接说自己想家要重得多。

「独在异乡为异客，每逢佳节倍思亲。」独自在他乡做客，每逢佳节就加倍思念亲人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也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两个异字连用：异乡、异客。一个人客居在外，而节日一到，这种感觉就加倍涌上来。

「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。」我在远方知道兄弟们登上高处，身上都插着茱萸，只少了我一个人。这两句是全篇的转折，也是历来最被称道的一联。

登高是重阳的旧俗，相传起于东汉；茱萸是一种有香气的植物，古人于九月九日佩之以避邪，或插于头上，或盛于囊中系于臂。

这两句妙在从对面写来：他不写自己的思念，而写家人插茱萸时发现自己不在。一个少字，是家里人点出来的。

「遥知」二字最见分寸：他并不能真的看见，只是知道；而这一知道，比看见还要真切。

王维（约701—761）字摩诘，河东蒲州（今山西运城）人。其母博陵崔氏，奉佛，师事大照禅师三十年，王维之名与字即取自佛典中的维摩诘。开元九年（721）进士及第，时年二十一；开元二十二年（734）张九龄为相，擢右拾遗；开元二十五年（737）赴河西，为监察御史；安史之乱中陷贼受伪职，乱平后责授太子中允，官至尚书右丞。上元二年（761）卒，年六十一。世称王右丞，与孟浩然并称「王孟」。

他的名字取于佛经，母亲信佛三十余年；而他十七岁写的这一首诗，说的是家里的人。

此诗一般系于开元五年（717）前后，其时王维未满二十，客居长安，谋求进取。诗题中的「山东」，指华山以东，即其家乡蒲州一带，不是今天的山东省。

诗题里的山东是华山以东，与今天的山东省不是一回事；读这首诗的人常常误会这一点。

王维兄弟数人，其时多在蒲州；重阳登高、遍插茱萸，是家乡旧俗，也是他少年时在家的亲身经历。十七岁这一年的重阳，他独自在长安，把这件事写成了二十八个字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前两句直说，后两句转从对面落笔。前人论绝句，谓其妙处往往在于不直说：写思念而写对方，写自己而写家中，此篇正是。杜甫《月夜》「今夜鄜州月，闺中只独看」，用的也是同一写法。

王维十七岁写兄弟想自己，杜甫四十五岁写妻子想自己；两个人隔着几十年，用的是同一个办法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语浅情深，以为「每逢佳节倍思亲」七字道尽人人心中所有而笔下所无；也有人以为后二句更胜——从兄弟一边写来，比自己诉说更耐读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诗之所以能传，正在于它写的是一个少年第一次独自过节的感受。

第一次独自在外过节，才知道节日是什么；这首诗写的就是这个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，也是重阳诗里最著名的一首。「每逢佳节倍思亲」后来成了节日里最常用的句子，而「遍插茱萸少一人」也成了思念亲人的常语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倍」字。倍思亲——倍是加倍。一个倍字说的是：平时也想，而今天更想。这一个字里，藏着他平时不说的一切。

重阳之俗，相传起于东汉。南朝梁人吴均《续齐谐记》记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，长房告以九月九日其家当有灾，宜令家人作绛囊盛茱萸系臂、登高饮菊花酒，桓景如其言，举家登山，夕还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，其说出于小说，不必尽信；而登高、佩茱萸、饮菊酒三事，确是汉魏以来九月九日的常俗。唐诗里写重阳的极多，杜甫「重阳独酌杯中酒」，李白「九日龙山饮」，岑参「强欲登高去，无人送酒来」，而传诵最广的仍是王维这一首。

重阳的习俗，相传与一个避灾的故事有关。

王维少年在长安的事，传说不少。相传他工琵琶，尝扮乐工为岐王奏《郁轮袍》，因而见重于玉真公主，其说见于《集异记》，未必可信；而他十五六岁即游两都，二十岁前已经写出《洛阳女儿行》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这样的诗，则是见于集的。少年时的诗往往易工，而像这一首这样平实而不见雕琢的，在其集中也不多见。

唐人诗里写茱萸的还有几处。杜甫《九日蓝田崔氏庄》「明年此会知谁健，醉把茱萸仔细看」，写的是老年的重阳；朱放《九日与杨凝崔淑期登江上山会有故不得往因赠之》「那得更将头上发，学他年少插茱萸」，写的是不愿服老。同一件习俗，在各人笔下各有各的轻重，而王维这一首说的是最平常的一层：家里人登上高处，数来数去少了一个。

这件习俗在各人笔下轻重不同，而他写的是最平常的一层。

这一首是王维少年时的作品，而他晚年写思乡，用的仍是这一类笔法。《杂诗》「君自故乡来，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前，寒梅著花未」，问的是窗前的一株梅；《山中送别》「山中相送罢，日暮掩柴扉。春草明年绿，王孙归不归」，问的是明年回来不回来。三十岁写兄弟少一人，六十岁写寒梅著花未；问的东西越来越小，而牵挂是一样的。

宋人所编总集、类书多收此诗，蒲积中《古今岁时杂咏》即以重阳之题录之；明清以来的启蒙读本也往往以此为重九的代表。一首十七岁少年所作的二十八字，传了一千三百年，其故正在于它说的事最平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