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兵车行》写于何时?「武皇开边意未已」说的是什么?
兵车隆隆作响,战马萧萧长鸣,出征的人把弓箭挂在腰间。
兵车隆隆作响,战马萧萧长鸣,出征的人把弓箭挂在腰间。
这首诗写的是征兵,而它通篇是声音:车声、马声、哭声、问话声、鬼哭声。杜甫没有一句议论,他只是让人自己说——道旁过者问行人,行人就把十几年来的苦处倒了出来。我读它的时候,最在意的是最后那两句:天阴下雨的时候,新鬼和旧鬼一起哭。读到这两句,才知道前面那些哭声都不是夸张。
「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」兵车隆隆,战马萧萧,出征的人把弓箭各自挂在腰间。这三句是开篇,写的是车马与人。
辚辚是车行声,萧萧是马鸣声。两句叠字起头,读起来就像车轮碾过来。
「耶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」爹娘妻子奔跑着来相送,尘土飞扬遮住了咸阳桥。这两句写的是送别。
咸阳桥在长安西北,为渭水上的桥,古时西行多经此桥。尘埃不见——送行的人多到把桥都遮住了。
「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。」拉着衣裳、跺着脚、拦在道上哭,哭声直冲云霄。这两句是全篇最惨的两句。
牵衣、顿足、拦道——三个动作,写的是不肯放人走。干是冲犯,哭声直上干云霄,说的是声音之大。
「道旁过者问行人,行人但云点行频。」路边经过的人问出征的人,出征的人只说:频繁地按名册征发。这两句转入问答,也是全篇的转折。
点行频——按名册点名征发,而且频繁。三个字,说的是这十几年里征了又征。
「或从十五北防河,便至四十西营田。」有的人十五岁就到北边去防守黄河,到了四十岁还要到西边去屯田。这两句写的是一辈子都在军中。
「去时里正与裹头,归来头白还戍边。」走的时候里正替他裹头巾,回来时头发白了还要去守边。这两句说的是少年出征、白头未归。
去时还是个要人替他裹头的孩子,回来时头发已经白了——这两句里,一个人的一生就过去了。
「边庭流血成海水,武皇开边意未已。」边境上流的血汇成了海水,武皇开拓疆土的意图还没有停止。这两句是全篇最尖锐的两句,也是历来论者最看重的一联。
武皇是汉武帝,此处以之指唐玄宗。唐人好用汉事指当朝,尤以武帝喻玄宗之开边。这两句说得极直:血流成海,而开边的意思还没完。
「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生荆杞。」您没听说汉家在华山以东的二百个州,成千的村落长满了荆棘枸杞。这几句写的是内地荒芜。
「纵有健妇把锄犁,禾生陇亩无东西。」纵然有健壮的农妇拿着锄犁耕作,田里的禾苗也长得杂乱不成行列。这两句说的是农事无人料理。
「况复秦兵耐苦战,被驱不异犬与鸡。」更何况秦地的士兵能吃苦耐劳,被驱使起来和鸡狗没有两样。这两句说的是秦兵之苦。
「长者虽有问,役夫敢申恨?」长者虽然问了,服役的人哪里敢申诉怨恨?这两句是问答之间的转折,也是极沉的一句。
敢申恨——哪里敢说。一个敢字,说的是不敢,而下面紧接着就把恨说出来了。
「且如今年冬,未休关西卒。县官急索租,租税从何出?」就像今年冬天,没有让关西的兵卒休息。官府急急地催索租税,租税从哪里出?这几句说的是军役与租税两头的压迫。
「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」这才知道生男孩是坏事,反而是生女孩好。生女孩还能嫁给邻近的人家,生男孩只能埋没在荒草之中。这四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重男轻女本是当时的常识,而这里反了过来。这四句写的不是观念,是事实:生男孩要出征,而生在邻村。
「君不见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」您没看见青海边上,自古以来白骨没有人收殓。这两句写的是古战场的白骨。
「新鬼烦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声啾啾。」新鬼烦怨冤屈,旧鬼哭泣,天阴下雨时声音啾啾。末两句是全诗的收束,也是历来评家最称道的一处。
青海头指今青海一带,唐与吐蕃屡战之地。声啾啾是鬼哭的声音;天阴雨湿四字,把这场面落在了一个具体的天气里。
杜甫(712—770)字子美,自号少陵野老,河南巩县(今河南巩义)人,初唐诗人杜审言之孙。开元后期举进士不第,天宝间客居长安近十年,天宝十四载(755)授河西尉,不就,改右卫率府兵曹参军;安史之乱起,陷贼中,后奔肃宗行在,授左拾遗;乾元二年(759)弃官入蜀,居成都草堂;晚年漂泊西南,大历五年(770)卒于湘江舟中,年五十九。写这首诗时他四十岁上下,还在长安等一个做官的机会。此诗作年,一般系于天宝十载(751)前后。其时唐与吐蕃屡有战事,天宝八载(749)哥舒翰攻拔石堡城,士卒死者数万;又募兵戍边,征发不绝。诗中「武皇开边意未已」一句,正是针对时局而言。此前不久,哥舒翰打下了石堡城,而为此死了几万人;这首诗写的就是那些人。从体裁上说,这是歌行体,即杜甫所谓「即事名篇,无复依傍」的新题乐府——不用乐府旧题,就所咏之事自创新题。元稹称杜甫「即事名篇,无复倚傍」,正是说这一类诗。此篇与《丽人行》《前出塞》《后出塞》同为其代表。
不用旧题,就眼前的事自己立题;这是杜甫在乐府上的一大变。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写征役之苦,以为「牵衣顿足拦道哭」七字可当一幅流民图;也有人以为末二句鬼哭之说涉于虚诞。今人多取前一说,并以为鬼哭之说本不是写实:诗人写到此处,实在无处可写,只能让鬼出声。
活人的苦已经写完了,只好让鬼来说;这不是虚诞,是杜甫写到尽头的地方。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车辚辚,马萧萧」与「新鬼烦冤旧鬼哭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,而「兵车行」三字也成了这一类讽谕之作的名目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但」字。行人但云点行频——但云是说「只说」。一个但字,说的是他只说了这一句:征得太勤。后面所有的苦,都是从这个「频」字里生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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