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《出师表》写于何时？「亲贤臣，远小人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篇表是诸葛亮在出兵之前写给后主刘禅的，而通篇几乎没有一句是在说打仗。他说的是：宫里府里赏罚要一样、谁可信任谁不可用、你自己要多商量——末了才说我要北上去，把中原定下来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这个次序：一个丞相要带兵远征，临行写给皇帝的却是一份管束与托付，通篇的语气是长者对晚辈说话，一句比一句细。

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，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弊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」先帝开创的事业还没有完成一半，就中途去世了，如今天下分为三国，益州疲困，这真是危急存亡的时刻。这三句是全表的开头，起得极重。

「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，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，盖追先帝之殊遇，欲报之于陛下也。」然而侍卫的臣子在朝廷内不懈怠，忠心有志的将士在朝廷外舍身忘死，是因为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恩遇，想要报答在陛下身上。这一句说的是人心未散，而所以未散，是先帝留下的。

「诚宜开张圣听，以光先帝遗德，恢弘志士之气，不宜妄自菲薄，引喻失义，以塞忠谏之路也。」确实应当广泛地听取意见，来光大先帝遗留的美德，振奋志士的士气，不应当随便看轻自己，说话失去大义，以致堵塞忠心进谏的道路。这几句是第一层劝：广开言路。

「宫中府中，俱为一体，陟罚臧否，不宜异同。」皇宫里与丞相府里，都是一个整体，提升、处罚、表扬、批评，不应该有两样标准。这几句是第二层劝：赏罚一致。

陟是升迁，臧否是褒贬。宫中指内廷，府中指丞相府；一个皇帝身边的人与一个丞相府里的人，犯了同样的过，处置应当一样——这一句说得很直。

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，宜付有司论其刑赏，以昭陛下平明之理，不宜偏私，使内外异法也。」如果有做坏事犯法的与尽忠为善的，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论定处罚与奖赏，以显示陛下公正清明的治理，不应该偏袒私心，使宫内与府里有不同的法度。这几句说的是交给有司，而不是由皇帝自己随意处置。

「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，此皆良实，志虑忠纯，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。」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人，这些都是善良诚实的人，志向心思忠诚纯粹，因此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。这几句举出了三个人的名字，是第三层劝：用人。

「愚以为宫中之事，事无大小，悉以咨之，然后施行，必能裨补阙漏，有所广益。」我认为宫里的事，不论大小，都拿来询问他们，然后施行，一定能够补救缺失疏漏，有所增益。这几句说的是「悉以咨之」——事无大小都要问过。

「将军向宠，性行淑均，晓畅军事，试用于昔日，先帝称之曰能，是以众议举宠为督。」将军向宠，性格品行善良公正，通晓军事，从前试用过他，先帝称他能干，因此众人商议推举向宠为中部督。这几句举的是武臣。

「亲贤臣，远小人，此先汉所以兴隆也；亲小人，远贤臣，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」亲近贤臣，疏远小人，这是前汉兴隆的原因；亲近小人，疏远贤臣，这是后汉倾覆的原因。这两句是全表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历来论者最看重的一联。

「先帝在时，每与臣论此事，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、灵也。」先帝在世的时候，每次和我谈论这件事，没有一次不对桓帝、灵帝叹息痛恨。这一句把话推到先帝身上：这不是我的意思，是先帝常说的。

「臣本布衣，躬耕于南阳，苟全性命于乱世，不求闻达于诸侯。」我本来是个平民，在南阳亲自耕种，只想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，不希求在诸侯中显身扬名。这几句是全表最动人的一段，也是历来传诵的名句。

「先帝不以臣卑鄙，猥自枉屈，三顾臣于草庐之中，咨臣以当世之事，由是感激，遂许先帝以驱驰。」先帝不因为我出身低微、见识鄙陋，亲自降低身份委屈自己，三次到草庐中来探望我，拿当世的大事询问我，因此我感动奋发，就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。这几句说的是三顾之恩。

「后值倾覆，受任于败军之际，奉命于危难之间，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」后来遇到兵败，在军队挫败的时候接受任命，在危难的关头奉命出使，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一年了。这几句说的是建安十三年（208）长坂之败后奉命使吴的事。

「先帝知臣谨慎，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。受命以来，夙夜忧叹，恐托付不效，以伤先帝之明。」先帝知道我谨慎，所以在临终时把大事托付给我。接受任命以来，早晚忧虑叹息，恐怕托付的事没有成效，以致伤害先帝的知人之明。这几句说的是白帝城托孤。

「故五月渡泸，深入不毛。今南方已定，兵甲已足，当奖率三军，北定中原，庶竭驽钝，攘除奸凶，兴复汉室，还于旧都。」所以五月渡过泸水，深入到不长草木的地方。现在南方已经平定，兵器盔甲已经充足，应当率领三军，向北平定中原，希望竭尽我平庸的才能，铲除奸凶，复兴汉室，回到旧日的都城。这几句说的是南征与北伐。

「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，不效，则治臣之罪，以告先帝之灵。」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、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，如果没有成效，就治我的罪，用来祭告先帝的在天之灵。这几句说的是立军令状。

「陛下亦宜自谋，以咨诹善道，察纳雅言，深追先帝遗诏。臣不胜受恩感激。」陛下也应当自己谋划，询问治国的好方法，明察采纳正确的言论，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。这几句落到皇帝本人：你自己也要用心。

「今当远离，临表涕零，不知所言。」现在就要远离了，面对着这份表文流下眼泪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末两句是表文的常式结语，而这一处的分量不同寻常。

诸葛亮（181—234）字孔明，琅琊阳都（今山东沂南）人，汉司隶校尉诸葛丰之后。建安十二年（207）刘备三顾草庐，遂出而从之；建安十三年（208）说服孙权，共破曹操于赤壁；章武元年（221）刘备称帝，为丞相；章武三年（223）受遗诏辅政，封武乡侯，领益州牧；建兴十二年（234）与司马懿相持于渭南，卒于五丈原军中，年五十四，谥忠武侯。刘禅（207—271）字公嗣，刘备之子，章武三年即位，改元建兴，在位四十年，炎兴元年（263）降魏。上一道表时他四十六岁；八年后死在军中，而受表的那个人在位四十年。此表作于建兴五年（227），其年三月诸葛亮率诸军北驻汉中，临发上疏，是为「前出师表」。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全录其文，裴松之注引《魏略》另有所谓「后表」之说，其文见于张俨《默记》，真伪历来有争议，今人多以为可疑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「表」，是臣子向皇帝陈情的奏疏一体。汉魏的表往往骈散相间，而此篇通篇散行，不尚辞藻，句子多是家常话。前人以为奏疏之体，贵在明白剀切，此表与李密《陈情表》并为后世所称：一个以理胜，一个以情胜。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「一字一句，都从肺腑中流出」，以为忠贞之气见于言表；也有人以为此表的紧要处正在于它不止是忠——宫中府中一体、陟罚臧否不宜异同、事无大小悉以咨之，说的都是制度与规矩，是一个丞相临行前把国家交代清楚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表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说的是公事，而句句都有一个「先帝」在。
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鞠躬尽瘁」「亲贤臣远小人」「受任于败军之际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；其中「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」八字本出裴松之注引《后表》，而后人往往与前表同记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宜」字。诚宜开张圣听、不宜妄自菲薄、不宜异同、不宜偏私——通篇都是宜与不宜。一个丞相对皇帝说应当怎样、不应当怎样，说了十几次；而每一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：你不要自己拿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