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愈《师说》作于何时?「传道受业解惑」是怎么回事?
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。
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。
这篇说写的是一件在当时很不寻常的事:一个士人不肯以从师为耻。中唐以来,士大夫耻于相师,谁也不肯向谁请教;韩愈却收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做学生,还写了一篇文章说明为什么应该这样,末两句索性把收徒的事写在篇末。我读它的时候,最在意的是它的锋芒——通篇没有一句点名,而句句都有所指:开头说「古之学者必有师」,就是说今之学者没有。
「古之学者必有师。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」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。老师,是靠他来传授道理、教授学业、解答疑难的。这两句是全篇的开头,也是「传道受业解惑」一语的出处。
「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无惑?惑而不从师,其为惑也,终不解矣。」人不是生下来就懂得道理的,谁能没有疑惑?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,那些疑惑就始终不能解开。这几句由惑说到师,是全篇最平实的一段推理。
「生乎吾前,其闻道也固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;生乎吾后,其闻道也亦先乎吾,吾从而师之。」出生在我前面的,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比我早,我跟随他并以他为师;出生在我后面的,他懂得道理也比我早,我跟随他并以他为师。这几句说的是择师的标准。
「吾师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?」我所师法的是道啊,哪里用得着知道他的年岁比我早生还是晚生呢?这一句是上面两句的收束,也是全篇最要紧的一问。
「是故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,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也。」因此无论地位高贵还是低贱,无论年长还是年少,道存在的地方,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「嗟乎!师道之不传也久矣!欲人之无惑也难矣!」唉!从师的风尚不流传已经很久了!想要人们没有疑惑也太难了!这两句一转,从应当如何转到实际如何。
「古之圣人,其出人也远矣,犹且从师而问焉;今之众人,其下圣人也亦远矣,而耻学于师。」古代的圣人,他们超出一般人很远,尚且跟从老师请教;现在的一般人,他们低于圣人也已经很远了,却以向老师学习为耻。这几句是古今对照,也是全篇最见锋芒的一处。
「是故圣益圣,愚益愚。圣人之所以为圣,愚人之所以为愚,其皆出于此乎?」因此圣人更加圣明,愚人更加愚昧。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,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,大概都是由于这个缘故吧?这几句说的是结果:差距越拉越大。
「爱其子,择师而教之;于其身也,则耻师焉,惑矣。」疼爱自己的孩子,就选择老师来教他;对于自己呢,却以从师为耻,真是糊涂啊。这几句说的是当时最普遍的情形:肯为孩子请先生,自己却不肯拜师。
「彼童子之师,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,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。」那些孩子的老师,是教他们读书、练习断句的,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、解答疑难的那种。这一句划出了界限,也回到开头的六个字。
「句读之不知,惑之不解,或师焉,或不焉,小学而大遗,吾未见其明也。」不懂得断句,不能解答疑惑,有的去从师,有的不从师,小的方面学习了而大的方面遗漏了,我看不出他的明智。这几句说的是取舍颠倒:小节求师,大节不问。
「巫医乐师百工之人,不耻相师。士大夫之族,曰师曰弟子云者,则群聚而笑之。」巫医、乐师、各种工匠这类人,不以互相学习为耻。士大夫这一类人,一说到老师、弟子这样的话,就聚在一起嘲笑他。这几句是全篇最尖锐的一段:拿百工与士大夫作比。
巫医乐师百工——在唐代,这些都是士大夫所看不起的行业;而恰恰是他们不耻相师。韩愈这一笔,把士大夫的脸面翻了过来。
「问之,则曰:彼与彼年相若也,道相似也,位卑则足羞,官盛则近谀。」问他,他就会说:那个人与那个人年纪差不多,道德学问也相似,以地位低的人为师就足以感到羞耻,以官职高的人为师就近于谄媚。这几句写的是士大夫的议论,也是全篇最见世态的一段。
「巫医乐师百工之人,君子不齿,今其智乃反不能及,其可怪也欤!」巫医、乐师、各种工匠这些人,君子不屑与他们同列,现在君子的见识反而赶不上他们,这真是奇怪啊!末几句以反诘作结,是全篇最不留情的一句。
「圣人无常师。孔子师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。」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。孔子曾以郯子、苌弘、师襄、老聃为师。这几句回到圣人,举孔子为证。
郯子是春秋时郯国之君,孔子曾向他问官制;苌弘是周大夫,孔子曾访乐于他;师襄是乐师,孔子曾从之学琴;老聃即老子,孔子曾问礼于他。四个人,身份各不同,而孔子皆师之。
「郯子之徒,其贤不及孔子。孔子曰:三人行,则必有我师。」郯子这些人,他们的贤能比不上孔子。孔子说:三个人同行,其中一定有我的老师。这几句引《论语》之语作证。
「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,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,如是而已。」因此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,老师不一定比弟子贤能,懂得道理有先有后,学术技艺各有专门研究,如此罢了。这几句是全篇最通达的几句,也是后人引用最多的一处。
「李氏子蟠,年十七,好古文,六艺经传皆通习之,不拘于时,学于余。」李家的孩子叫蟠,十七岁,喜好古文,六艺的经文传文都通习过,不受时俗的拘束,向我学习。这几句交代此篇的来由,也是全文最见性情的一段。
「余嘉其能行古道,作《师说》以贻之。」我赞许他能实行古人的从师之道,写这篇《师说》来赠给他。末两句交代作意,也是题目所出。
韩愈(768—824)字退之,河南河阳(今河南孟州)人,郡望昌黎,世称韩昌黎。贞元八年(792)进士及第,累官监察御史、国子博士、刑部侍郎;元和十四年(819)因谏迎佛骨贬潮州刺史,穆宗即位召回,历国子祭酒、京兆尹、吏部侍郎;长庆四年(824)卒,年五十七,赠礼部尚书,谥文。他与柳宗元同为古文运动之首倡者,主张「文以载道」「惟陈言之务去」,苏轼称其「文起八代之衰」。此篇作年,一般系于贞元十八年(802)前后,其时韩愈为四门博士,在长安。唐自安史之乱后,士风渐薄,士大夫耻于相师,柳宗元《答韦中立论师道书》也说「今之世不闻有师」,与韩愈所论可以互证。从体裁上说,这是「说」,与《马说》《捕蛇者说》同属一体,因事立论。它的写法是层层推进:先立师之定义,再说择师的标准,次说今人不从师之非,再引孔子为证,末以李蟠之事作结。前人以为韩文之妙在于转折多而气势不散,此篇正是:一篇不满六百字的文章,转了五六次,而一路直下。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立论正大而笔力雄健,以为「无贵无贱,无长无少」八字可为千古择师之则;也有人以为其中「巫医乐师百工之人」数语未免刻薄,士大夫之不肯相师,未必尽出于势利。今人多取前一说,而亦以为此篇之所以能传,在于它说的道理本不难懂——难的是说出来,并且在说的时候署上自己的名字。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传道受业解惑」「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」「弟子不必不如师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,而其中「业精于勤荒于嬉」一句则出韩愈《进学解》,不在此篇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笑」字。则群聚而笑之——一群人聚在一起笑。通篇讲道理,只有这一句写动作:士大夫听见「师」字,不是辩论,是聚起来笑。一个笑字,比前面几百字的议论都更能说明那时的风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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