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商隐《贾生》出自哪里？「不问苍生问鬼神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咏的是汉代的事，而它通篇只说一件小事：皇帝召见了一位有才的臣子，两人谈到半夜，皇帝听得入神，把身子往前移了又移——而谈的不是国事，是鬼神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「虚」字：虚前席，白白的往前挪。谈了半夜，挪了半天，而问的是不该问的，这个虚字就把那一夜否定了。

「宣室求贤访逐臣，贾生才调更无伦。」汉文帝在宣室里访求贤才，召见被放逐的臣子；贾谊的才华风调更是无人能比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一句写君，一句写臣。

宣室是汉代未央宫中的正室，为皇帝斋戒、召见之处。逐臣指贾谊，其时自长沙王太傅征还。才调是才气格调，无伦是无与伦比。

「可怜夜半虚前席，不问苍生问鬼神。」可惜谈到半夜，白白地向前移动座席，问的不是百姓的事，而是鬼神的事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前席是古人席地而坐，听得入神时不自觉地向前移动。虚是白白地。苍生指百姓。

这两句的妙处在于前面铺得好：求贤、访逐臣、才调无伦，一层一层往上抬，抬到「夜半虚前席」，忽然掉下来——原来问的是鬼神。

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记其事：贾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，后岁余，文帝思而征之，至，入见，上方受釐，坐宣室；上因感鬼神事，而问鬼神之本，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；至夜半，文帝前席。既罢，曰：「吾久不见贾生，自以为过之，今不及也。」

史书上写得很清楚：文帝是「因感鬼神事」而问的，问完之后还自叹不如；而这一夜之后，贾谊被拜为梁怀王太傅，仍然没有回到朝中。

李商隐（约813—858）字义山，号玉溪生，怀州河内（今河南沁阳）人。开成二年（847）进士及第；其后二十年间，先后在令狐楚、王茂元、郑亚、卢弘止、柳仲郢诸人幕中任职，始终未得朝官；大中十二年（858）罢东川幕归郑州，卒，年四十六。

他的一生与贾谊有一层相似：都有才，都没能用在该用的地方。

咏史诗至晚唐而盛，李商隐所作尤多，《贾生》《隋宫》《马嵬》《筹笔驿》《南朝》诸篇皆其名作。前人多以为晚唐咏史之诗，往往借古事以讽时事，而李商隐所作更重在一己之感。

咏史的人多半借古人说今事；李商隐说古人，也多半在说自己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通篇咏史，而议论只在末句。前人论咏史诗有二体：一是铺叙史事而末句论断，一是就一事生发而寄寓感慨；此篇属后者，二十八字只取宣室夜半一事，其余皆略。

二十八字只写一夜里的一个动作，而这一件事就够说尽贾谊的一生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抑扬尽致，以为「不问苍生问鬼神」七字是千古议论；也有人以为李商隐借此自伤——他所处的时代，正是宦官用事、藩镇割据之际，君臣相得的事本就少有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诗的好处在于它写的不是怀才不遇，而是被问错了的怀才不遇。

不是不用他，是用他问鬼神；这一层比不用更让人难受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不问苍生问鬼神」后来成了常用语，凡说当政者不问民生而务虚谈，多用这一句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更」字。贾生才调更无伦——更是一层进一层。文帝本为求贤而来，而贾谊的才调又在所求之上；一个更字，把后面的可惜抬得更高。

贾谊（前200—前168）洛阳人，十八岁即以能诵诗书、善属文闻名郡中，廷尉吴公荐于文帝，召为博士；其时他年二十余，每有诏令议下，诸老先生不能言，贾生尽为之对，一岁之中超迁至太中大夫。文帝欲任以公卿之位，为绛、灌诸大臣所忌，乃出为长沙王太傅；渡湘水，作《吊屈原赋》；居三年，有鵩鸟入室，又作《鵩鸟赋》。后征入见，即宣室问鬼神之事。二十几岁就做到太中大夫，而三十三岁就死了；这中间只隔着一个长沙和一只猫头鹰。宣室那一夜之后，文帝拜贾谊为梁怀王太傅。梁怀王是文帝少子，好书，故令贾谊傅之。其后数年，贾谊上疏言事，其论政之言多见于《汉书》本传所引，即后世所谓《治安策》者是。文帝十一年（前169）梁怀王坠马而死，贾谊自伤为傅无状，哭泣岁余，亦卒，年三十三。他一生所谏者，仍是那一夜没有被问到的苍生之事。他一生劝的都是那一夜没有被问起的事。

李商隐的咏史之作，往往只取一事而断之。《马嵬》「如何四纪为天子，不及卢家有莫愁」，只取马嵬一驿；《隋宫》「春风举国裁宫锦，半作障泥半作帆」，只取运河上的锦帆。取事极窄，而判断极简，二十八字便成一篇史论。此篇取宣室夜半之一席，也是这个办法。

取事极窄而判断极简，二十八字就是一篇史论。

汉文帝刘恒（前202—前157）在位二十三年，史称其与景帝之世为「文景之治」，以节俭宽仁著称：尝欲作露台，召匠计之，值百金，曰「百金中民十家之产」，遂止；又尝废除肉刑。而史家也说他的宽仁有其限度——贾谊之才，他并非不知，而终不能用之于朝。李商隐此诗讽刺的也不是文帝的昏聩，而是那种问错了的相得。

文帝不是昏君，他只是问错了；这一层比昏聩更让人无可奈何。

唐诗中以贾谊为典的并不止李商隐一家。刘长卿《长沙过贾谊宅》「三年谪宦此栖迟，万古惟留楚客悲。秋草独寻人去后，寒林空见日斜时」，写的是贾谊故宅的荒凉；杜甫《发潭州》「贾傅才未有，褚公书绝伦」，则以贾谊自比。诸家所取各有不同，而李商隐取的是宣室夜半那一席，从被召见处写起，故其讽刺最婉也最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