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《赠花卿》出自哪里？「此曲只应天上有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只有二十八字，而它的意思历来有两说：有人说是赞美音乐之美，人间难得几回听；也有人说是讽刺——这样的曲子本该是天上才有的，也就是朝廷才用得的，一个武将家里天天演奏，是僭越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这个两可：杜甫写得极漂亮，而这两层意思他都没有说破。

「锦城丝管日纷纷，半入江风半入云。」锦城里的音乐整日纷纷扬扬，一半随江风飘去，一半飞入云中。这两句是开篇，写的是音乐的盛。

锦城即锦官城，成都的别称。丝管指弦乐与管乐，泛指音乐。日纷纷——天天如此，不是偶尔演奏。

半入江风半入云——七个字写音乐飘散。江风近，云远；一半在近处，一半到了天上。这两句写得极美，而美中已有一层意思：这样的音乐不该在人间。

「此曲只应天上有，人间能得几回闻。」这样的曲子只应天上才有，人间能够听到几回呢？末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天上二字，是这个两可的关键：若作赞美解，则天上是最高的赞美；若作讽谕解，则天上指朝廷，人间指地方，说的是不该用而用了。

花敬定为成都尹崔光远部将。上元二年（761）四月，梓州刺史段子璋反，自称梁王，陷绵州；五月，崔光远率花敬定攻克绵州，斩段子璋。而花敬定恃功骄恣，纵兵大掠，其年又为段子璋残部所杀。杜甫在成都，与之有过往还，此诗即赠之。

一个人刚刚立了战功，而史书里记着他纵兵劫掠的事；杜甫赠他的诗，写的却是音乐。

杜甫（712—770）字子美，自号少陵野老，河南巩县（今河南巩义）人。乾元二年（759）弃官入蜀，上元元年（760）筑草堂于成都浣花溪畔；上元二年（761）居成都，与当地官将有往还；宝应元年（762）因徐知道之乱离蜀至梓州；永泰元年（765）去蜀，大历五年（770）卒于湘江舟中，年五十九。

他在成都这几年，写的多是草堂内外的生活；这一首写的是别处的音乐。

此诗作年一般系于上元二年（761）。其意旨，自宋以来即有二说：一说以为赞美，明人杨慎《升庵诗话》主之；一说以为讽谕，谓花敬定僭用天子礼乐，杜甫作诗微讽之，清人仇兆鳌《杜诗详注》引旧说如此。二说至今未有定论。

一首二十八字的小诗，从宋代起就有人争论它的意思；而争论了近千年，也没有争出结果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，前两句写声，后两句议论，而议论仍从声音上来。前人以杜甫七绝与李白、王昌龄诸家不同：李、王之绝句多写情致，杜甫则往往于二十八字中藏有分寸。此篇正是：句句是好话，而好话里可以有刺。

句句都像是夸，而夸里可有刺；这样的绝句，只有杜甫写得出来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词美而意微，以为「天上」「人间」四字两头都可讲；也有人以为讽谕之说出于后人附会，杜甫本意只是赏音。今人多以为二说并存，不必强定一说，而此诗之所以能传，正在于这个不定。

一首诗能有两层意思，而两层都能讲通；这样的诗不多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此曲只应天上有，人间能得几回闻」后来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，凡说音乐或技艺之高超，多用这两句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日」字。锦城丝管日纷纷——日是天天。一个日字说的是：不是一次演奏，是天天如此。这一个字，才是那层讽意（若有的话）真正的来处。

唐制，礼乐之属归太常寺掌管，诸王、诸司所用之乐各有等差，不得擅用。玄宗置梨园，选乐工数百人，自教法曲，号为「皇帝梨园弟子」；一时音乐之盛，前所未有，而制度之限仍在。安史乱起，两京陷落，宫廷乐人流散各地，地方军将之家得而用之，其僭越之嫌，当时人并非不知。此诗所谓「只应天上」，若作讽谕看，正是指这一层。宫廷里的乐人流散到地方，武将家里也就有了不该有的音乐。杜甫咏花敬定之诗不止一首。其《戏作花卿歌》云：「成都猛将有花卿，学语小儿知姓名。用如快鹘风火生，见贼唯多身始轻。」又说他「人道我卿绝世无，既称绝世无，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」。两首并读，才知道杜甫对这个武将的态度并不简单：一面写其勇，一面写其不宜久居蜀中。后人或以为两首皆有讽意。同一年他还写过一首说花卿的诗，一面夸他的勇，一面说他不该留在蜀中。段子璋之乱，是上元二年（761）的事。其年四月，梓州刺史段子璋举兵反，自称梁王，改元黄龙，陷绵州；成都尹崔光远率花敬定讨之，五月攻克绵州，斩段子璋。花敬定以功授官，而据史所载，其部在蜀中颇事剽掠，且擅用天子之乐。杜甫在成都，亲见其事，故有此作。同在蜀中的高适，其时为蜀州刺史，也曾参与平乱之事。

平乱的这一年，蜀中并不太平；立了战功的武将，家里天天在奏乐。

杜甫在成都与官场往还之迹，诗中多有可考。裴冕为成都尹时，他有《鹿头山》《成都府》诸作；严武镇蜀，他入其幕，有《奉酬严公寄题野亭之作》「拾遗曾奏数行书，懒性从来水竹居」之句；高适在蜀州，他屡有寄赠。他与这些人往来，而不肯随俗，故其诗于颂扬之中常存分寸；此篇赠花卿而语带两端，正是这种分寸。

他与蜀中的官将有往还，而诗里始终留着分寸。

这一首在历代选本中几乎必收，而选者往往只取「此曲只应天上有」两句的赞美之意，讽谕之说多存于注家之论。读诗的人听到的多半是音乐，注诗的人争论的是僭越；一首二十八字的小诗，就这样被读了一千二百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