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徵《谏太宗十思疏》写于何时?「居安思危」是怎么回事?
我听说要让树木长得高大,一定要稳固它的根。
我听说要让树木长得高大,一定要稳固它的根。
这篇疏的开头是三个比方:树要长得高,先要根固;水要流得远,先要源深;国家要安,先要积德义。三个比方说完,才落到正题——太宗这些年犯的毛病。我读它的时候,最在意的是它说话的方式:一个臣子要批评皇帝,先把道理讲成常识,再拿常识去量皇帝的行为,量出来的差距就不用多说了。
「臣闻求木之长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远者,必浚其泉源;思国之安者,必积其德义。」我听说想要树木长得高大,一定要稳固它的根本;想要水流得长远,一定要疏通它的源头;想要国家安定,一定要积累道德仁义。这三句是全篇的起笔,也是历来传诵的开篇。
三个比方由木而水而国,一层一层推进。求木、欲流、思国——句式一样,而最后一句才是要说的话。
「源不深而望流之远,根不固而求木之长,德不厚而思国之安,臣虽下愚,知其不可,而况于明哲乎!」源头不深却希望水流得远,根不稳固却要求树木长得高,道德不深厚却想要国家安定,我虽然最愚笨,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,何况是明智的人呢!这几句是反过来说,也是全篇最见分寸的一处。
臣虽下愚,知其不可,而况于明哲乎——这个说法极妙:我说不可能,何况您这样聪明的人。批的是皇帝,而先把皇帝抬高一步。
「人君当神器之重,居域中之大,将崇极天之峻,永保无疆之休。」国君掌握着帝位的重权,处在天地间最大的位置,应当推崇高峻的德行,永远保持无穷的美好。这几句说的是君主之重。
「不念居安思危,戒奢以俭,德不处其厚,情不胜其欲,斯亦伐根以求木茂,塞源而欲流长者也。」不考虑在安定的时候想到危难,用节俭来戒除奢侈,道德不能保持深厚,性情不能战胜欲望,这也是砍伐树根却想要树木茂盛、堵塞源头却想要水流长远啊。这几句回到开头的比方,也是全篇真正要说的第一层。
居安思危、戒奢以俭——八个字,说的是同一件事:太平日子过久了,人就容易松。后来「居安思危」成了常用语,出处就在这里。
「凡百元首,承天景命,莫不殷忧而道著,功成而德衰。有善始者实繁,能克终者盖寡。」历代所有的帝王,承受上天的大命,没有一个不是在深忧之中道德显著,而功业成就之后德行就衰退。有良好开端的确实很多,能够坚持到底的大概很少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见史识的一段。
有善始者实繁,能克终者盖寡——这两句说的是历代君主的通病。魏徵在皇帝面前这样说,等于当面说:您现在正是功成的时候。
「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?昔取之而有余,今守之而不足,何也?」难道是夺取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困难吗?从前夺取天下力量有余,现在守住天下却力量不足,为什么呢?这几句设问,引出下面两层答案。
「夫在殷忧,必竭诚以待下;既得志,则纵情以傲物。」因为处在深忧之中,一定竭尽诚心来对待下属;已经实现了愿望,就放纵性情而傲视一切。这两句说的是人心的变化:忧时诚,得志后傲。
「竭诚则胡越为一体,傲物则骨肉为行路。」竭尽诚心,那么北方的胡与南方的越也能结成一体;傲视一切,那么亲骨肉也会成为路人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警策的一联。
胡越一体,骨肉行路——两个极端作对比,中间只隔着一个诚字与一个傲字。
「虽董之以严刑,振之以威怒,终苟免而不怀仁,貌恭而不心服。」即使用严酷的刑罚来监督,用威严的愤怒来震慑,最终也只是苟且免于刑罚而不怀念恩德,外表恭顺而心里不服。这几句说的是刑罚的限度。
「怨不在大,可畏惟人;载舟覆舟,所宜深慎。」怨恨不在大小,可怕的是民众;水能载船也能翻船,这是应当深切谨慎的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载舟覆舟,语出《荀子·王制》「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」。魏徵引来放在这里,说的是:民不是可以威慑的对象。
「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,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。」如果真能做到看见想要的东西就想到知足来自我警戒,将要兴建工程就想到适可而止来安定百姓。这两句是十思的前两思。
十思依次为:见可欲思知足、将有作思知止、念高危思谦冲、惧满溢思江海下百川、乐盘游思三驱以为度、忧懈怠思慎始而敬终、虑壅蔽思虚心以纳下、惧谗邪思正身以黜恶、恩所加思无因喜以谬赏、罚所及思无因怒而滥刑。
十思说了十件事,而归结起来只有两样:一个是自己要节制,一个是用人要公正。
「总此十思,宏兹九德,简能而任之,择善而从之。」总括这十思,发扬这九德,选拔有才能的人而任用他们,选择好的意见而听从它。这几句说的是用人与听言。
「则智者尽其谋,勇者竭其力,仁者播其惠,信者效其忠。」那么聪明的人献出他们的谋略,勇敢的人用尽他们的力量,仁爱的人传播他们的恩惠,诚信的人献出他们的忠心。这几句写的是效果,四句排比。
「文武并用,垂拱而治。何必劳神苦思,代下司职,役聪明之耳目,亏无为之大道哉?」文臣武将一并使用,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好天下。何必要劳神苦思,代替下属行使职权,役使聪明的耳目,损害无为而治的大道呢?末两句以反问收束,也是全篇的结尾。
魏徵(580—643)字玄成,钜鹿郡下曲阳(今河北晋州)人,少孤贫,好读书。隋末为道士,后从李密;入唐为太子建成洗马;玄武门之变后,太宗即位,擢为谏议大夫,数引至卧内,访以政事。贞观三年(629)为秘书监,参预朝政;后进侍中、太子太师;贞观十七年(643)卒,年六十四,赠司空,谥文贞。太宗尝叹曰:「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」一个做过道士、做过敌党洗马的人,成了太宗最怕的一面镜子。此疏一般系于贞观十一年(637)。其时天下已定,太宗渐有营缮之举,魏徵前后上疏十余次,此为其中之一。《贞观政要》所记魏徵论政之言甚多,与此疏可以参看。他一生上疏两百余事,而这一篇是最有名的一篇。唐太宗李世民(598—649)武德九年(626)即位,改元贞观,在位二十三年。其在位期间史称「贞观之治」,而晚年亦有营缮、征伐之事,魏徵诸疏多为此而发。
从体裁上说,这是「疏」,即臣子向皇帝条陈得失的奏议。汉魏以来奏疏多尚骈偶,此篇虽属骈散相间,而句句有实义,不作空言。前人多以此篇与诸葛亮《出师表》并举:一个在乱世劝嗣君,一个在治世劝明主,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人君要守得住。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剀切明白,以为「居安思危」四字可为帝王箴铭;也有人以为十思之说过于理想,人君日日以此自省,未必做得到。今人多取前一说,并以为此疏的价值本不在能不能做到,而在它说出了一个王朝最容易松懈的时刻。
说的是太平时候,而恰恰太平时候最容易出事;这才是这一篇的紧要处。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居安思危」「载舟覆舟」「善始善终」「垂拱而治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,而其中「载舟覆舟」一句本出《荀子》,魏徵引之以谏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克」字。能克终者盖寡——克是能够,也是克制。一个克字说的是:开头不难,难的是到底守住;守到最后,靠的是自己克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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