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适《燕歌行》写于何时？「战士军前半死生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前面有二十六个字的序，说明它是和人之作；而它写的内容，比一般的和诗重得多。通篇写一场出塞之战，从出师写到被围、写到死，中间忽然插进一句「美人帐下犹歌舞」——这一句是全诗最狠的地方，也是它在历代传诵的原因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这一句的位置：它不在开头，也不在结尾，而是在写到战事最紧张的时候忽然岔开一笔，写到帐幕里去。

「汉家烟尘在东北，汉将辞家破残贼。」汉家的烽烟起于东北，汉将辞别家乡去击破残敌。这两句开篇，交代战事与出师。

「男儿本自重横行，天子非常赐颜色。」男儿本来就看重在疆场上纵横驰骋，天子特别赐予荣耀的脸色。这两句写的是出征时的意气。

这两句看着是夸奖，而下面发生的事与这两句正好相反；前人以为此诗善用反衬，开篇这两句就是第一层。

「摐金伐鼓下榆关，旌旆逶迤碣石间。」敲锣打鼓开出榆关，旌旗连绵不断在碣石之间。这两句写的是行军的声势。

榆关即山海关一带，碣石在其西南。摐金伐鼓、旌旆逶迤——出师的排场越大，后面写得越惨。

「校尉羽书飞瀚海，单于猎火照狼山。」校尉的紧急文书飞越瀚海，单于的猎火照亮了狼山。这两句写的是军情紧急。

羽书是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，瀚海指沙漠，狼山在今内蒙古。这两句一句我军、一句敌军，写的是战云压来。

「山川萧条极边土，胡骑凭陵杂风雨。」山川萧条直到边地的尽头，胡人的骑兵仗着优势夹杂着风雨冲来。这两句写的是边地交战。

「战士军前半死生，美人帐下犹歌舞。」战士在阵前死了一半，将军的帐幕里美人还在唱歌跳舞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历来论者最看重的一联。

半死生与犹歌舞——一句写死，一句写乐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。这两句并排放在一起，就是高适要说的话。

「大漠穷秋塞草腓，孤城落日斗兵稀。」大漠深秋，边塞的草枯萎了，孤城落日之下作战的士兵越来越少。这两句写的是兵败之后的萧条。

「身当恩遇恒轻敌，力尽关山未解围。」身受朝廷的恩遇却常常轻敌，力气用尽了关山仍未解围。这两句说的是将领之过。

这两句说得极直：恩遇在前，轻敌在后。高适不是骂士兵，他骂的是受恩而轻敌的人。

「铁衣远戍辛勤久，玉箸应啼别离后。」铁甲远戍辛勤已久，家中的妻子应当在分别之后啼哭。这两句由战场转到家中。

玉箸是眼泪，形容泪下如玉制的筷子。这两句写的是征人与思妇的两头。

「少妇城南欲断肠，征人蓟北空回首。」少妇在城南伤心欲断肠，征人在蓟北徒然回头望。这两句是全篇最柔的两句。

城南与蓟北，一个在南一个在北；欲断肠与空回首，两头都在苦，而谁也见不到谁。

「边庭飘飖那可度，绝域苍茫无所有。」边地动荡飘摇哪里能够度过，极远的地方苍茫一片什么也没有。这两句写的是绝域之苦。

「杀气三时作阵云，寒声一夜传刁斗。」杀气在一天的三个时段化作战云，寒夜里一声声传来刁斗的声音。这两句写的是战地日夜。

「相看白刃血纷纷，死节从来岂顾勋？」彼此看着雪亮的刀刃上鲜血纷纷，为气节而死从来哪里是为了功勋？这两句是全篇最悲壮的一问。

「君不见沙场征战苦，至今犹忆李将军。」您没看见沙场征战的苦吗，到今天还怀念李将军。末两句用李广之典作结。

李将军指西汉李广，为右北平太守，匈奴畏之，号曰飞将军，而终身未得封侯。高适以之收篇，说的是：这样的将领在哪里。

高适（约704—765）字达夫，渤海蓨（今河北景县）人。少孤贫，客居梁宋，二十岁西游长安，求仕不遇；开元后期北游燕赵，往来边塞；天宝八载（749）举有道科，授封丘尉，不久辞去；天宝十二载（753）入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为掌书记；安史之乱起，随哥舒翰守潼关，后奔行在，擢谏议大夫；历淮南、剑南节度使，广德二年（764）封渤海县侯；永泰元年（765）卒，年六十二，谥忠。其诗与岑参并称「高岑」，为边塞诗的代表。他二十岁去长安求官不成，此后二十年都在边地游历；这一首诗，是他三十几岁在宋州写的。此诗作于开元二十六年（738）。序中所称「御史大夫张公」，一般以为指张守珪，其时为幽州节度使、御史大夫。开元二十四年（736），张守珪部将安禄山讨奚、契丹兵败，罪当死，守珪惜其勇，执送京师，朝廷赦之；开元二十六年，守珪裨将赵堪、白真陀罗矫其命，令平卢军使乌知义击奚，先胜后败，守珪隐其败状而奏捷，事泄，贬括州刺史。高适所感者，即此类事。序里说是和人之作，而诗里骂的是正在边上的将军；这首诗在当时是冒了风险的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歌行，二十八句，四句一转韵，而通篇叙事与抒情相间。前人以为高适之诗「尚质主理」，不尚雕琢，而气骨遒劲，此篇正是：句子多半直说，而一层一层推进，写到末句忽然用典收住。

写到最后忽然想起汉代的李广；这个结尾，把整首诗的愤懑都收进了一个名字里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为唐人七言歌行中第一大篇，以为叙事有次序、写人有分别；也有人以为其讽刺之意太显，不若王维诸作含蓄。今人多取前一说，并以为此诗的好处正在于它不平：一个去过边塞、见过军中情形的人，写出来的就是这样的诗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战士军前半死生，美人帐下犹歌舞」与「至今犹忆李将军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犹」字。美人帐下犹歌舞——犹是还、仍然。一个犹字，说的是：那边正死着人，这里照旧唱歌。这一个字比任何形容词都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