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濂《送东阳马生序》写于何时?「以中有足乐者」说的是什么?
我小时候就爱好学习。
我小时候就爱好学习。
这是一篇送给一个太学生的序,而通篇说的都是作者自己小时候的事:借书抄、跑远路拜师、冬天脚冻裂了也不知道、穿着破衣坐在锦衣华服的同学中间而不觉得惭愧。我读它的时候,最在意的不是这些苦——苦事人人都有——而是它的写法:一个七十岁的老人,官做到翰林学士,对一位后辈讲自己少年时的窘迫,讲得很细,一点不回避。
「余幼时即嗜学。家贫,无从致书以观,每假借于藏书之家,手自笔录,计日以还。」我小时候就爱好学习。家里穷,没有办法得到书来看,常常向藏书的人家借,亲手抄录,按日子归还。这几句说的是借书与抄书。
计日以还四字最要紧:与人约定了日子,就要按时还。抄书抄到手指冻僵,为的是下次还借得到。
「天大寒,砚冰坚,手指不可屈伸,弗之怠。」天气极冷,砚台里的墨都冻硬了,手指冻得不能屈伸,也不懈怠。这几句写的是冬夜抄书的情形。
砚冰坚——墨在砚里结了冰,而手还在写。这三个字不是比喻,是冬天里的真事。
「录毕,走送之,不敢稍逾约。」抄完,跑去送还,不敢稍稍超过约定的期限。这两句说的是守信,也说出了他为什么能一直借到书。
「以是人多以书假余,余因得遍观群书。」因此人家多愿意把书借给我,我因而能够广泛地阅读各种书籍。这两句说的是结果:因为守约,所以有书看。
「既加冠,益慕圣贤之道。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,尝趋百里外,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。」到了成年,更加仰慕圣贤的学说。又担心没有大师名人可以交往,曾经赶到百里之外,向当地有学问的前辈捧着经书请教。这几句说的是求师:百里之外,执经叩问。
「先达德隆望尊,门人弟子填其室,未尝稍降辞色。」那位前辈道德高、声望重,学生弟子挤满了他的屋子,他的言辞与脸色从不稍加缓和。这几句写的是老师的严厉:门人满屋,而脸色始终不缓和。
「余立侍左右,援疑质理,俯身倾耳以请;或遇其叱咄,色愈恭,礼愈至,不敢出一言以复;俟其欣悦,则又请焉。」我站在旁边侍候,提出疑难、询问道理,弯下身子侧着耳朵请教;有时遇到他呵斥,我的态度更加恭敬,礼节更加周到,不敢说一句话辩解;等他高兴了,就又去请教。这几句写的是请益时的姿态:俯身倾耳,被骂了更恭敬。
这一段写得极细,而细处最见人:不是写老师如何,是写自己那年站在旁边不敢出声的样子。
「故余虽愚,卒获有所闻。」所以我虽然愚钝,终于还是有所收获。这一句极谦,而是一段求学的收束。
「当余之从师也,负箧曳屣,行深山巨谷中。穷冬烈风,大雪深数尺,足肤皲裂而不知。」当我从师求学的时候,背着书箱拖着鞋子,走在深山大谷里。深冬的北风凛冽,大雪有几尺深,脚上的皮肤冻裂了也不知道。这几句写的是赶路的苦。
足肤皲裂而不知——冻裂了都不知道,说的是走得专注,也是走得久。
「至舍,四支僵劲不能动,媵人持汤沃灌,以衾拥覆,久而乃和。」到了学舍,四肢僵硬不能动弹,服役的人拿热水来浇洗,用被子盖上,很久才暖和过来。这几句写的是到舍之后:僵了,要拿热水泡开。
「寓逆旅,主人日再食,无鲜肥滋味之享。」住在旅店里,店主每天只给两顿饭,没有新鲜肥美的东西可享用。这一句写的是饮食。
「同舍生皆被绮绣,戴朱缨宝饰之帽,腰白玉之环,左佩刀,右备容臭,烨然若神人。」同住的学生都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,戴着红缨装饰宝石的帽子,腰间挂着白玉的环,左边佩着刀,右边放着香袋,光彩鲜明的样子像神仙一样。这几句写的是同学:一身华服,烨然若神人。
「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,略无慕艳意。」我则穿着旧絮做的袍子和破旧的衣服处在他们中间,一点羡慕的意思也没有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缊袍是以乱麻旧絮填的袍子,敝衣是破衣。一句略无慕艳意,说的是没有羡慕——真正的不羡慕,是不必说出来的,而说了,也就是要人知道。
「以中有足乐者,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。」因为心中有足以快乐的事,不觉得吃穿的供给不如别人。这两句是全篇的中心,也是历来论者最看重的一句。
中有足乐者——心里有值得高兴的东西,吃穿就不算什么了。这两句不是自我安慰,是他把自己的日子解释了一遍:不是我忍着,是我另有高兴的事。
「盖余之勤且艰若此。」我当年勤劳而且艰苦的情形就是这样。这一句收束自述,转到现在。
「今虽耄老,未有所成,犹幸预君子之列,而承天子之宠光,缀公卿之后,日侍坐备顾问,四海亦谬称其氏名,况才之过于余者哉?」现在我虽然年老,没有什么成就,还有幸列于君子之列,承受天子的恩宠光耀,跟在公卿后面,每天陪坐以备顾问,四海之内也不当地称说我的名字,何况才能超过我的人呢?这一句由自己转到后辈。
「其业有不精,德有不成者,非天质之卑,则心不若余之专耳,岂他人之过哉?」他们的学业有不精通、品德有不成器的,不是天资低下,就是用心不像我那样专一罢了,难道是别人的过错吗?这几句说的是为学的关键:不是天资,是专心。
宋濂(1310—1381)字景濂,号潜溪,浦江(今浙江义乌)人。元至正年间荐授翰林编修,辞不赴,隐居龙门山著书;至正二十年(1360)与刘基、叶琛、章溢同受朱元璋征召,人称「四先生」。明洪武二年(1369)任《元史》总裁官,书成,擢翰林学士;官至学士承旨、知制诰,为太子赞善大夫,太祖称其为「开国文臣之首」。洪武十年(1377)致仕;洪武十三年(1380)因长孙宋慎坐胡惟庸之党,举家谪茂州,次年行至夔州,卒,年七十二。一个被人称作开国文臣之首的人,七十一岁时被贬去了四川边上。此序作于洪武十一年(1378),即他致仕还乡之后。所赠的马生,名君则,为太学生,其时入太学已二年,宋濂在京师见之,嘉其勤学,故作此序赠之。马生的事迹别无可考,而这一篇序传了下来。从体裁上说,这是「序」,而且是用于临别赠言的赠序。赠序一体,起于唐而盛于宋明,韩愈有《送孟东野序》《送李愿归盘谷序》,宋濂此篇与之为同一路数,而写法不同:前人赠序多以议论为主,此篇通篇自述,以自己的经历为后辈说法。把自己的少年窘迫讲给后辈听,而不说一句教训的话;这是这一篇与前人赠序不同的地方。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语浅情真,以身说法,能使听的人自愧;也有人以为末段「心不若余之专耳」一句略见苛刻——学业不成,未必都是不专心。今人多取前一说,并以为此篇之所以能传,在于它写苦而不诉苦:全篇没有一句怨言,只有抄书、跑路、冻裂的脚。
写苦而不诉苦,苦才写得出来;这一篇的厚处正在这里。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,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以中有足乐者」后来常被引用,凡说读书之乐胜过物质之奉,都会想起这一句。
我读它,最在意的其实是「走」字。录毕,走送之——抄完了,跑着送去。一个走字,说的是急。抄了一夜的书,天一亮就跑着去还,怕过了约定的日子;而这个跑字里,有他后来能遍观群书的全部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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