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《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》写于何时？「孤帆远影碧空尽」好在哪里？

这首诗题里有一个「送」字，而通篇没有一个字写到离愁：没有折柳，没有眼泪，没有叮嘱。前两句交代送别的时地，后两句写船走远了，人还站在那里看。我读它的时候，觉得它好就好在这个「不写」——送别诗写到最后，最难的往往不是说什么，而是人走了之后的那一段安静。

「故人西辞黄鹤楼，烟花三月下扬州。」老朋友在西边的黄鹤楼与我告别，在繁花如烟的三月顺流而下到扬州去。这两句点出人物、地点、时间与去向：故人、黄鹤楼、三月、扬州。

西辞是说从西边的黄鹤楼辞别——黄鹤楼在武昌（今湖北武汉），扬州在其东，故曰西辞。烟花三月是说三月时节，柳色如烟，花色如锦。

烟花二字最妙：它不是说某一种花，是说三月里那一片濛濛的春色；李白用这两个字，把一整月的江南写在了一起。

「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。」那只孤单的船帆越走越远，最后消失在碧空的尽头，只看见长江向天边流去。这两句是全诗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唐人送别诗里最有名的结句之一。

这两句写的是送别之后：船走了，影子越来越小，最后看不见了；看不见船，只看见江水还在流。

「孤」字说的是只有一只船，「尽」字说的是看到看不见为止。一个人站在楼上，看着一只船直到它消失——这中间有多少时间，诗里没有说，而「尽」字里都含着。

船已经看不见了，人还没有走；这两句写的不是船，是那个站着的人。

李白（701—762）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，其先世隋末流寓西域，幼时随父迁居绵州昌隆（今四川江油）。开元十三年（725）前后出蜀东游，此后漫游吴越、齐鲁、梁宋诸地；天宝元年（742）奉诏入长安，为翰林供奉，天宝三载（744）赐金放还；安史之乱起，入永王李璘幕，至德二载（757）因璘败获罪，长流夜郎，途中遇赦；上元二年（761）欲从李光弼军，因病未果；宝应元年（762）卒于当涂，年六十二。

他一生没有做过大官，而交的朋友几乎都是当时最有名的诗人。

孟浩然（689—740），襄州襄阳（今湖北襄阳）人，长李白十二岁。他一生未仕，隐居鹿门山，以诗名世，与王维并称「王孟」。李白对他极为倾倒，另有《赠孟浩然》一首，说「吾爱孟夫子，风流天下闻……高山安可仰，徒此揖清芬」。

「吾爱孟夫子」——李白对同辈诗人说这样的话，是很少见的。

这首的作年不能确指。今人多系于开元年间，一说作于开元十八年（730）三月，时李白在武昌一带，孟浩然东下扬州。两说都无确证，而三月下扬州的时节是诗里写明的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绝句，二十八字。前两句叙事，后两句写景，而景中有情；四句不打对仗，一气直下。二十八字里没有一个字说到情，而情在最后两句的画面里。

前两句交代得清清楚楚，后两句忽然只剩江天；二十八字这样收，是绝句的险处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「孤帆远影碧空尽」一句写尽伫立之久，以写景之笔写情，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；也有人以为它与李白其他送别之作不同——《赠汪伦》说「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伦送我情」，是把情说出来；这一首是把情收起来。两首各妙，而这一首更耐读。

把情说出来的那首人人会背，把情收起来的这首，读的人要多停一停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李白最著名的七绝之一，也是唐人送别诗的代表作。「烟花三月」后来成了扬州的代称，凡说三月下扬州，都用这四个字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唯」字。唯见长江天际流——只剩长江在流。一个唯字，说的是船走了之后，眼里只剩下江水；而江水是一直流的，不因谁的离别而停。二十八字里，这一个「唯」字把一个人的伫立写到了尽头。

黄鹤楼在武昌（今湖北武汉）黄鹤矶上，临江而建，为唐人登临送别的名所。旧传李白登此楼欲题诗，见崔颢已题《黄鹤楼》「昔人已乘白云去，此地空余黄鹤楼」一首，遂搁笔而去，后作《登金陵凤凰台》以拟之。此事见于宋人记载，未必尽实，而后人好言之，以为诗人相让的一段佳话。以李白此诗与崔颢那一首并读，也确有意思：崔诗说「日暮乡关何处是，烟波江上使人愁」，写的是登楼者的乡愁；李白这一首写的是送别者的伫立。同一座楼，一个写自己想回家，一个写别人离家去；两首都是唐人七绝里的上乘。至于他送孟浩然的这一首，写的是楼下的江与江上的船——他大概站在楼上没有下来，才看得见「孤帆远影碧空尽」。

旧传他登黄鹤楼想题诗，见了崔颢的诗就搁了笔。

扬州在唐时为东南一大都会，商贾云集，江淮盐运皆出其途，故时人有「扬一益二」之说，谓其繁华在天下诸州中为最。孟浩然此去是往扬州，所谓「烟花三月下扬州」，去的是一个最热闹的地方；而送的人留在黄鹤楼上，看着一只船顺流而下。一去一留，一热一冷，二十八字里两层都在。

唐人送别诗极多，而各家的写法不同。王维《送元二使安西》说「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，把话说在临别之前，喝完这一杯就要分手；王勃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说「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」，说的是道理，劝人不必伤别；高适《别董大》说「莫愁前路无知己，天下谁人不识君」，说的是宽慰，替对方鼓气。三首都把话说在分手之前，而李白这一首把话留到分手之后：人已经走了，他还站在那里看，看到的只是江水。二十八字里没有一句送别的话，而送别之意全在最后两句的画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