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宗元《小石潭记》写于何时？「凄神寒骨，悄怆幽邃」写的是什么？

这篇记写的是一处小景，而它最好的地方在中间那一段：潭里的鱼大约有一百来条，都像在空中游动，没有依傍。鱼在水中而像在空中——水太清了，清到看不见水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总觉得这一句不只是写景：一个被贬到南方十年的人，在一处无人知晓的小水潭边看见这样清的水，写下来的东西自然会与旁人不同。

「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，隔篁竹，闻水声，如鸣珮环，心乐之。」从那座小土丘往西走一百二十步，隔着竹林听见水声，像玉佩玉环相碰的声音，心里高兴起来。这几句写的是发现：先听见声音，还没看见水。

篁竹是成片的竹子。珮环是古人身上佩戴的玉器，相碰而鸣；以玉声比水声，说的是声音之清脆。

先闻其声，后见其形；这是游记里最省力的起法，也是它最好看的地方。

「伐竹取道，下见小潭，水尤清冽。」砍掉竹子开出一条路，往下就看见一个小潭，水格外清凉。这几句写的是开辟：竹林挡路，砍出一条道才见潭。

「全石以为底，近岸，卷石底以出，为坻，为屿，为嵁，为岩。」潭底是一整块石头，靠近岸边，石头底翻卷着露出水面，成为水中的高地、小岛、不平的岩石与崖岸。这几句写的是潭底与岸边的石头，一句一样，写出了石之奇。

「青树翠蔓，蒙络摇缀，参差披拂。」青葱的树与翠绿的藤蔓，遮掩缠绕，摇动下垂，长短不齐地随风飘拂。这几句写的是潭边的草木，四字一句，读起来极密。

「潭中鱼可百许头，皆若空游无所依。日光下澈，影布石上。」潭里的鱼大约一百来条，都像在空中游动，没有依傍。阳光直照到水底，鱼的影子映在石头上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几句。

鱼在水中而像在空中，靠的是水清；而影子映在石上，反证了水清。两句互为表里，写清而不著一个清字。

「佁然不动，俶尔远逝，往来翕忽，似与游者相乐。」呆呆地一动不动，忽然又向远处游去，来来往往轻快迅捷，好像在和游人逗乐。这几句写的是鱼的动静：一会儿停，一会儿走。

「似与游者相乐」——鱼与人相乐，这是这篇记里少有的一句暖话，也是最要紧的一句伏笔：后面忽然就冷了下来。

「潭西南而望，斗折蛇行，明灭可见。」向潭的西南方望去，溪水像北斗星那样曲折，像蛇那样爬行，忽明忽暗可以看见。这几句写的是潭水的源流：远，而且看不真切。

「其岸势犬牙差互，不可知其源。」两岸的地势像狗牙那样交错，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。这一句说的是不可知——望不见源。

「坐潭上，四面竹树环合，寂寥无人，凄神寒骨，悄怆幽邃。」坐在潭边，四面竹子和树木围合着，寂静空旷没有人，使人感到心神凄凉、寒气透骨，幽静深远得使人忧伤。这几句是全篇的转折，也是历来论者最看重的一段。

前面写了那么多好看的东西，到这里忽然一冷：寂寥无人，凄神寒骨。写景的文章这样转，是柳宗元的办法。

「以其境过清，不可久居，乃记之而去。」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凄清，不能久留，就记下它离开了。末几句交代离去，而「过清」二字最耐读：清本是好的，而过了头就成了住不下去。

清到不能久居——这六个字说的不是潭，说的是他自己的处境。

柳宗元（773—819）字子厚，河东解（今山西运城）人，世称柳河东。贞元九年（793）进士及第；贞元十九年（798）任监察御史里行；永贞元年（805）参与王叔文等人的革新，事败后贬为邵州刺史，未至又加贬永州司马，在永州十年；元和十年（815）奉召回京，旋又出为柳州刺史，元和十四年（819）卒于柳州，年四十七，世称柳柳州。贬到永州那年他三十三岁，在那里住了十年，死的时候四十七岁。这篇记作于元和四年（809），即他贬居永州的第五年。永州在今湖南南部，唐时为偏远之地；他在永州所作的山水游记共八篇，后人合称《永州八记》，依次为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《钴鉧潭记》《钴鉧潭西小丘记》《小石潭记》《袁家渴记》《石渠记》《石涧记》《小石城山记》。八记所写皆是其地不出名的小景点，而八篇合起来，是中国游记文的开山之作。八篇写的都是当地人都不去的小地方，而中国游记文从此有了样子。

他在永州所作的诗文中，与贬谪之感有关的不止此篇。《江雪》「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」作于同一时期，二十字里也是同样的清冷；诗与文合读，才知道那十年他看向山水的目光。

二十字的《江雪》与这一篇记写的是同一种冷；冷的不是天气，是无人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「记」，为游记一体。其写法极有次序：由闻声而见潭，由潭而石，由石而树，由树而鱼，由鱼而望远，最后落到坐潭上的感受，一层一层，前后相接。前人以为柳宗元的山水记写景能入微，而其归宿往往在写己，此篇正是。

一路写下来次序极清，而落到最后一句忽然转冷；这是柳宗元山水记的常法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写水清与鱼乐之妙，为游记之绝唱；也有人以为末段「凄神寒骨」四字太重，与前面的轻快不称。今人多以为这正是它的好处——一个人到山水中去散心，散到一半忽然又想起自己，这样的经验是真实的，不是文章做得出来的。

散心散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；这一层不是文章能做出来的。

这篇记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柳宗元最著名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凄神寒骨，悄怆幽邃」与「皆若空游无所依」两句，后来常被引用，读它的人多半记得那潭清水，也记得末尾那一阵冷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乐」字。心乐之——开头听见水声，心里高兴起来。一个开头就乐的人，写到最后坐不住了；而这个时候再回头看那个「乐」字，才知道它有多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