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核舟记》出自哪里？「技亦灵怪矣哉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篇文章记的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东西：一枚桃核刻成的小船，长不到一寸，上面刻了五个人、八扇窗，船头坐三个人，船尾两个人，还有炉、壶、手卷、念珠、对联。对联上的字是「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」与「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」，八个字刻在比米粒还小的地方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佩服的不是那手艺，而是记的人——他把这样一件东西从头到尾数了一遍，一样不落，读的人也就能照着他数的那样，把这枚核舟在心里刻出来。

「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，能以径寸之木，为宫室、器皿、人物，以至鸟兽、木石，罔不因势象形，各具情态。」明代有个手艺奇妙精巧的人叫王叔远，能够用直径一寸的木头，雕刻出房屋、器皿、人物，以及鸟兽、树木石头，无不顺着木头的原样来模拟形状，各有各的情态。这几句先介绍其人与其艺。

径寸之木是说木头只有一寸来大。因势象形四个字最要紧：不是把木头削成想要的样子，而是顺着材料本来的形状去做——这才是微雕的难处。

「尝贻余核舟一，盖大苏泛赤壁云。」他曾经送给我一枚核舟，刻的是苏东坡泛舟游赤壁的故事。这一句点出这枚核舟：大苏即苏轼，泛赤壁即用《前赤壁赋》之事。

「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，高可二黍许。」船从头到尾大约八分多一点，高大约两颗黍粒的样子。这两句给出尺寸：长八分有奇，高可二黍许。

八分是一寸的十分之八，二黍是两粒黄米的高度。写这样一件东西，先要把尺寸说清，后面的种种才有着落。

「中轩敞者为舱，箬篷覆之。旁开小窗，左右各四，共八扇。」中间高起而宽敞的部分是船舱，用箬竹叶做的篷覆盖着。旁边开着小窗，左右各四扇，一共八扇。这几句写的是船舱与窗。

「启窗而观，雕栏相望焉。闭之，则右刻『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』，左刻『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』，石青糁之。」打开窗子看，雕刻的栏杆左右相对。关上它，右边刻着「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」，左边刻着「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」，用石青涂在上面。这几句是全篇最惊人的一段。

十六个字刻在窗上，字用石青填色。前八字出苏轼《后赤壁赋》，后八字出《前赤壁赋》；两篇的句子分刻左右两窗，正与「大苏泛赤壁」之题相合。

一枚桃核上刻了两篇赋里的句子；这十六个字，比全篇任何一句都更能说明那手艺。

「船头坐三人，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，佛印居右，鲁直居左。」船头坐着三个人，中间戴着高帽子、胡须浓密的是东坡，佛印在右边，鲁直在左边。这几句写船头三人，一句一个位置。

峨冠是高帽，多髯是胡子多。佛印是苏轼的僧友，鲁直即黄庭坚，字鲁直。三人之中，以苏轼居中，可见所刻即「大苏泛赤壁」。

「苏、黄共阅一手卷。东坡右手执卷端，左手抚鲁直背。鲁直左手执卷末，右手指卷，如有所语。」苏轼与黄庭坚同看一幅手卷。东坡右手拿着卷子的前端，左手按在鲁直的背上。鲁直左手拿着卷子的末端，右手指着卷子，好像在说什么话。这几句写的是二人的动作，细到手指。

如有所语四字最妙：刻的是静止的，而看的人听见了说话。

「东坡现右足，鲁直现左足，各微侧，其两膝相比者，各隐卷底衣褶中。」东坡露出右脚，鲁直露出左脚，各自微微侧着身子，他们互相靠近的两膝，都隐蔽在卷子下边的衣褶里。这几句写的是足与膝，连衣褶里的膝盖都交代了。

「佛印绝类弥勒，袒胸露乳，矫首昂视，神情与苏、黄不属。」佛印极像弥勒佛，袒胸露乳，抬头仰望，神情与苏、黄二人不同类。这一句写佛印：不像那两个读书人，另是一副样子。

「卧右膝，诎右臂支船，而竖其左膝，左臂挂念珠倚之——珠可历历数也。」右膝平放，弯曲右臂支撑在船上，而竖起他的左膝，左臂挂着念珠靠在上面——念珠可以一颗一颗数清楚。这几句写的是佛印的姿态与那串念珠。

历历数是说一颗一颗都能看清。核舟上的念珠，细到什么程度，这一句说明了。

「舟尾横卧一楫。楫左右舟子各一人。」船尾横放着一支桨。桨的左右各有一个船夫。这几句写船尾两人。

「居右者椎髻仰面，左手倚一衡木，右手攀右趾，若啸呼状。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，左手抚炉，炉上有壶，其人视端容寂，若听茶声然。」右边的那个梳着椎形发髻、仰着脸，左手靠着一根横木，右手扳着右脚趾，好像在大声呼叫的样子。左边的那个右手拿着蒲葵扇，左手按着炉子，炉子上有壶，那个人目光正视、神色平静，好像在听茶水的声音。这几句写船尾二人，一个动，一个静。

一个若啸呼，一个若听茶声；两个人两种样子，都在一枚桃核上。

「其船背稍夷，则题名其上，文曰『天启壬戌秋日，虞山王毅叔远甫刻』，细若蚊足，钩画了了，其色墨。」船的背面稍平，就在上面题了名，文字是「天启壬戌秋日，虞山王毅叔远甫刻」，字迹细得像蚊子的脚，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，颜色是黑的。这几句写的是款识。

天启壬戌是明天启二年（1622），虞山在今江苏常熟，王毅字叔远。细若蚊足、钩画了了——八个字写那一行小字。

「又用篆章一，文曰『初平山人』，其色丹。」又用了一枚篆字印章，文字是「初平山人」，颜色是红的。这一句写的是印。

「通计一舟，为人五；为窗八；为箬篷，为楫，为炉，为壶，为手卷，为念珠各一；对联、题名并篆文，为字共三十有四。」总计这一条船，刻了五个人；刻了八扇窗；刻了箬篷、桨、炉子、壶、手卷、念珠各一件；对联、题名和篆文，刻的字一共三十四个。这几句是全篇的盘点，一样一样数过来。

五人、八窗、三十四个字——一篇记写到最后，把这样一件东西数了个清楚。

「而计其长曾不盈寸。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。嘻，技亦灵怪矣哉！」然而计算它的长度竟然不满一寸。原来是挑选了一个长而窄的桃核刻成的。嘻，这技艺也真是灵巧奇妙啊！末几句以尺寸收束，以一声赞叹作结。

魏学洢（约1596—1625）字子敬，嘉善（今浙江嘉兴）人，明末诸生。其父魏大中为东林党人，天启四年（1624）因劾魏忠贤下狱，次年死于狱中；学洢奔走营救，哀毁骨立，未几亦卒，年未三十。其所作诗文后由弟学濂辑为《茅檐集》。此篇为其最有名的作品，见清初张潮所编《虞初新志》。一个不到三十岁就死了的人，留下一篇记一枚桃核的文章。《虞初新志》为清初张潮所编，二十卷，所收多为明末清初的文言小说与记人之作，书名取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载小说家《虞初周说》之「虞初」二字。此书成于康熙年间，流传甚广，明末清初许多短文赖之以存。这本书里收的多是奇人奇事，而这篇记的奇，奇在一枚桃核上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「记」，而它记的不是山水楼台，是一件工艺品；因此全篇以说明为主，次序极严：先说其人，再说其物，由整体到局部，由船舱到船头再到船尾，最后列数全体，末以尺寸与赞叹作结。前人以为这一篇的写法近于后世的科学小品，而其可贵在于处处有数字、处处有依据。先尺寸，后部件，末了再数一遍；这样记一件东西，读的人才照着能想出来。

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观察之细与叙述之密，以为一篇短文而能使一枚核舟如在目前；也有人以为其末句「技亦灵怪矣哉」是全文的筋节——前面三百余字的罗列，都是为这一声赞叹作铺垫。今人多取后一说，并以为此篇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记的是一件无用的东西：一枚桃核不能吃也不能用，而有人在上面刻了三十四个字。

一件最无用的东西上，花最大的工夫；这篇记写的正是这个。
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因势象形」与「历历可数」两语后来都成了常用语，用的时候多半已经与那枚桃核无关了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曾」字。而计其长曾不盈寸——曾不盈寸，竟然不满一寸。一个「曾」字说的是出乎意料：前面数了那么多人、那么多字，而它的长度居然还不到一寸。一篇记里，这一个「曾」字把惊叹压在了最末。